沈鸢走进前院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雪一下,路就不好走了。粮草运不过去,再多的兵也没用。”
她对将军说了这句话,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像一阵风刮过。他如果聪明,会听出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她在告诉他,雁门关的问题不是兵,是粮草。而粮草的关键,不是户部批不批银子,是路。
九月底雁门关开始降雪,十月中旬官道就会被封。就算户部明天就批了银子,粮草从京城运到雁门关也需要二十天。到那时,雪已经封了路。
所以真正的问题“来不来得及”。
沈鸢把茶壶放在书案上,开始磨墨。
太子还没来。前院只有她一个人。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案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她在等。
等太子来,等将军来,等她布下的那颗种子发芽。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闲散,但眼底的青色暴露了他昨晚没睡好。
“殿下昨晚没睡好?”沈鸢把茶倒好,放在他手边。
“看折子看到三更。”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磨的墨比周氏磨的好用。”
“墨锭是一样的,奴婢只是多磨了五十圈。”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鸢退到一旁。她不需要继续说话。太子刚才那句“你磨的墨比周氏磨的好用”是一种认可,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得意。在东宫,“得意”是最危险的情绪——它会让人放松警惕,而放松警惕在东宫等于找死。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将军走进来。今天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武官袍,腰间还是那把刀,头发扎得比昨天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殿下。”他行了个军礼,目光扫过沈鸢——这一次,停留了半秒。
比昨天多了零点几秒。
沈鸢没有看他。她低头整理茶具,把太子喝过的茶盏收走,换了一杯新的。
“将军请坐。”太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雁门关的事,我昨晚想了一夜。”
将军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像坐在马背上。
“户部的银子,不能等。”太子说,“不管他们批不批,粮草要先运。”
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臣也是这个意思。但粮草从哪来?户部的仓不开,臣总不能去抢。”
“太仓的粮不能动,动了就是僭越。”太子摇了摇头,“但京畿有几个备用粮仓,归兵部直辖,不需要户部批。你先从那几个仓调粮,能调多少调多少。户部那边,我来想办法。”
将军沉默了几秒。
“兵部的粮仓,存量不多。三个仓加起来,不到两万石。”
“够撑多久?”
“省着用,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太子说,“一个月之内,我会让户部把银子批下来。”
沈鸢站在一旁,手里的茶壶没有放下。
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太子的方案是对的,但不完整。他从兵部调粮,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但没有解决“能不能运到”的问题。九月下旬开始降雪,运粮队在路上至少要走十五天,如果赶上第一场雪,两万石粮食可能有一半会烂在路上。
她需要让太子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不能直接说。她是一个伺候笔墨的宫女,不应该懂粮草运输。
她需要一个“巧合”。
太子和将军还在讨论。沈鸢端着茶壶走过去,给太子续了一杯,又走到将军面前。
“将军,请用茶。”
将军伸手接茶盏的时候,沈鸢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茶壶的盖子。盖子滑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茶水溅了一点在桌上。
“奴婢该死。”她低下头,掏出手帕擦桌子。
“无妨。”将军的声音没有起伏。
沈鸢擦桌子的时候,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城”到“雁门关”,然后在中间点了三个点。
她擦掉了。
但她知道将军看到了。
因为他的目光在那三个点上停了一瞬。
那三个点代表的是:居庸关、怀来、宣府。这三个地方是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也是最早下雪的地方。如果粮草要赶在雪封路之前运到,就必须在九月初十之前出发。
今天已经是九月初三。
还剩七天。
沈鸢退回去,继续站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不知道将军是否理解了那条线的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一个二十二岁就能平定西南苗乱的将军,不可能迟钝。
她现在要做的,是等。
太子和将军又谈了一刻钟,将军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殿下,你身边这个宫女,”他的声音不大,但沈鸢听得清清楚楚,“倒是挺细心。”
太子笑了笑:“新来的,还在学。”
将军没有回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太子看了沈鸢一眼。
“你刚才打翻茶壶,是故意的吗?”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子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要强。
“奴婢手滑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请殿下责罚。”
太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下次小心点。”
“是。”
沈鸢的掌心里全是汗。
但她没有擦。
中午,沈鸢去厨房拿饭。
阿禾不在。厨房里的人说他被林尚宫叫去搬东西了。沈鸢端着碗往回走,路过偏院的时候,听到了将军的声音。
“进来。”
她愣了一下。偏院的门关着,将军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路过。脚步声暴露了她——她的腿伤让她走路的时候左右脚落地的时间不均匀,这种脚步声在安静的偏院里很突兀。
沈鸢推开门。
将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幅地图。一张粗糙的羊皮,上面用炭笔划满了线和符号。
“你刚才在桌上画的那三个点,”将军抬起头,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沈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奴婢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你知道。”将军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居庸关、怀来、宣府。你画了三个点,在京城和雁门关之间。”
沈鸢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否认?他已经看到了,否认只会显得心虚。承认?承认了就要解释她为什么知道这些,一个罪奴不应该懂边关地理。
她选择了一个中间路线。
“奴婢的父亲,曾任过户部郎中,管过粮草调度。”沈鸢的声音很平,“奴婢小时候听他提过,运粮去北边,最难的不是凑粮,是赶在雪封路之前送到。九月十五之前出发,能到;过了九月十五,就看天意了。”
这是真话。原身的父亲确实做过户部郎中,确实管过粮草调度。但“小时候听他提过”是修饰——原身根本不记得这些,是系统情报库提供的。
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懂粮草调度?”
“奴婢不懂。奴婢只是记得父亲说过的话。”
将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沈鸢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
“你说雁门关的冬天来得早,”他的声音低下来,“九月就开始下雪。你的意思是,如果户部的银子九月十五之前批不下来,就算批下来了,粮草也运不到了。”
沈鸢没有回答。她已经说得够多了。
“你一个伺候笔墨的宫女,操的心倒挺多。”
“奴婢只是……不想看到边关的将士饿肚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鸢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的剧本里没有这句话。
但它是真的。
她确实不想看到将士饿肚子。
她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将军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鸢以为他忘了她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鸢。”
“沈鸢。”他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记住了。”
他转身回到石凳上,重新看地图。
“你可以走了。”
沈鸢行了个礼,退出偏院。
她端着碗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才发现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将军好感度:+8。当前总值:8/100。触发条件:‘不想看到边关将士饿肚子’——检测到非任务驱动情感波动,加成系数+30%。”
沈鸢看着那条提示,脚步慢了下来。
非任务驱动情感波动。
系统在告诉她,她刚才那句话不是演的。
她没有计算,没有设计,没有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说出口。她是脱口而出的。
这意味着什么?
沈鸢不想知道。
她加快脚步,回到住处,关上门,把粥放在桌上。
她没有喝。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碗凉了的粥,一动不动。
窗外,光秃秃的柿子树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个在摇头的人。
“系统。”她在心里说,“非任务驱动情感波动,会影响任务完成度吗?”
“不影响。但系统建议宿主控制情感卷入程度。情感卷入过高可能导致决策偏差。”
沈鸢没有回答。
她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是凉的,但她的胃是暖的。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沈鸢回到前院。
太子不在。书案上摊着一份地图——和将军那张羊皮不同,这是一张精致的绢本地图,标注着全国各州的粮仓位置和存量。
沈鸢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份地图。
太仓、常平仓、兵部仓、地方储备仓……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粮仓,每一个数字代表存量。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离雁门关最近的粮仓不是京城的,是太原府的。太原府储备仓有存粮五万石,距离雁门关只有八天的路程。
太子没有提到太原府的粮仓。为什么?
沈鸢在脑子里翻系统情报库。
太原府储备仓的粮,名义上归户部管,实际上被山西布政使控制。山西布政使是二皇子的人。太子如果从太原府调粮,就等于向二皇子低头。
这就是太子宁愿从京城调粮、绕远路、冒雪封路的风险,也不动太原府的原因。
沈鸢把地图的边角对齐,退后一步。
她不能帮太子解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政治性的,不是技术性的。她一个奴婢,没有能力影响山西布政使的站队。
但她可以让将军知道——太子在帮他,而且是在付出政治代价地帮他。
将军需要知道这一点。因为只有知道太子为他付出了什么,他才会对太子产生“亏欠”。亏欠是最牢固的绑定。
沈鸢从书案前退开,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书架。一格一格,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擦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整理思路的方式。当她的手在做重复性的劳动时,她的脑子才能全速运转。
擦到第三格的时候,她想通了。
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太子和将军之间的“亏欠”会自动形成——只要太子成功从兵部调粮、顶住户部的压力、让将军看到他在朝堂上为雁门关的事跟二皇子的人吵架。
她只需要确保将军“看到”就够了。
怎么确保?
阿禾。
阿禾每天在厨房干活,但厨房的杂役可以出入东宫各处送饭。如果她能让阿禾在给将军送饭的时候,“不小心”听到太子在朝堂上的事,然后“不小心”说给将军听——
不。太刻意了。将军不是傻子,他会怀疑。
更好的方式是:让将军自己听到。
偏院离前院不远。如果太子在前院和人议事的时候声音大一点,将军“恰好”路过,“恰好”听到——
但太子不会故意大声说话。他不是那种人。
沈鸢的手指在书架上停了一下。
那就不让将军听太子说话。让将军听别人说太子。
东宫的太监宫女们私下会传话。如果她能让这些话“恰好”传到将军耳朵里——
也不行。太复杂了,变量太多,控制不了。
沈鸢把抹布放下,深吸一口气。
她在过度设计了。这不是做方案,每个变量都可以控制。这是现实,变量多到她无法全部掌控。
也许她应该相信一件事:太子不需要说,但他的行动会说话。将军也二十二岁就能带兵打仗,不可能看不懂朝堂上的暗流。
她什么都不用做。
沈鸢拿起抹布,继续擦书架。
这个认知让她轻松了一点,但也让她不安。什么都不做,意味着把主动权交给别人。而她最讨厌的事,就是失去控制。
傍晚,沈鸢去厨房还碗。
阿禾在。他蹲在灶台后面烧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阿禾。”
他抬起头。
“偏院那位将军,晚饭送了吗?”
“送了。”
“他吃了吗?”
阿禾沉默了一下。
“没吃。他在看地图,看了一下午,饭凉了都没动。”
沈鸢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阿禾。”
“嗯。”
“明天给他送饭的时候,在饭里多加一勺热水。饭凉了,浇上热水还能吃。”
阿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对他真好。”
沈鸢没有回答。
她走出厨房,走进暮色里。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东宫的屋檐在暗蓝色的天空下显出一种沉重的轮廓。
她对他真好。
不是。她只是需要他活着。一个饿着肚子看地图的将军,效率不会高。而一个效率不高的将军,没法帮太子守住北境。北境守不住,太子就坐不稳东宫。太子坐不稳东宫,她就得死。
沈鸢走回住处,关上门。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和房梁上的那道裂缝连在一起,像一个倒置的“Y”字。
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将军今天说“我记住了”的时候,声音里有温度。
不是客气的温度,是某种更私人的东西。
也许他只是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个宫女有点意思。也许他明天就会忘记。
沈鸢闭上眼。
不要想太多。
想太多的人,走不远。
但她闭上眼之后,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将军坐在石凳上看地图的样子。饭凉了都没动。
她想起前世的父亲。父亲退休后也喜欢看地图,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够。母亲说他“地图比老婆亲”,他不反驳,只是笑。
沈鸢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外面,风大了。柿子树的枝条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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