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药铺主伏法百姓颂

天刚亮，鸡叫第三声的时候，县衙的门还没开。陈砚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铺主的后衣领，像提一袋发霉的陈年药材。药铺主瘫在地上，脸灰得跟灶底灰差不多，嘴唇抖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头来，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哎哟喂，这是……”

“送人。”陈砚溪说，“杀人犯。”

衙役揉了揉眼睛，再一看，认出来了——是济世堂的掌柜。他赶紧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喊：“大人！出事了！济世堂那胖子被术士绑来了，说是杀了人！”

没过两炷香工夫，县令升堂。

大堂上点着油灯，虽是白天，但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百姓听说有大案子，挤在门外伸长脖子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偷税漏赋，有人说是为了争一块祖坟地，谁也没想到，接下来听到的是十二个孩子的名字。

陈砚溪站得笔直，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满堂听见。

“三月初七，王婆送童两名，男，八岁，女，六岁。试‘续命散’第三炉。男童服后腹痛呕血，辰时三刻毙。女童抽搐不止，午时焚于后灶。得银五两。”

他念一条，停一下，像是怕听的人跟不上。

堂下开始有人低声抽气。

“四月十一，王婆再送童一名，七岁，试‘养元丹’。服后神志不清，爬行啃墙皮，未及天明气绝。焚如前例。得银三两。”

有个妇人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那是我娃啊！去年腊月说走丢了，我寻遍十里八乡……原来是被人拿去试药了！”

陈砚溪没停，继续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声呜咽或怒骂从人群中炸出来。那些原本以为孩子病死、失踪、被野狗叼走的人家，全红了眼。

县令拍案而起：“大胆狂徒！你竟敢以活人试药？！”

药铺主趴在地上，额头磕着青砖，哆嗦着辩解：“大人明鉴！那些孩子本来就没几天好活！我给他们饭吃，死后烧干净，比烂在沟里强啊！再说……再说这事不全是我的主意，是王婆先找上门来的！她说是替阴司办事，能通鬼神……我也是信了邪才……”

“你还敢推脱？”县令怒极反笑，“那你给书生吃的‘安神丸’里掺断肠散，也是王婆指使的？”

药铺主一愣，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陈砚溪这时从袖中取出阴阳镜，指尖轻触镜面，闭眼片刻。镜面微微一震，浮现出模糊画面：一间昏暗屋子，书生倒在床上抽搐，手死死攥着半块玉佩，嘴角不断涌出黑血。画面一闪即逝，却足够清晰。

满堂皆静。

连风都好像停了。

县令盯着那镜子看了许久，猛地睁眼：“来人！把账册收上去，呈本官查验！押药铺主入监，秋后问斩！查封济世堂，所有药材尽数销毁！”

衙役应声而上，架起药铺主就往外拖。那胖子双腿乱蹬，嘴里还在喊：“我不是主谋！背后还有人！你们不能只抓我一个啊——！”

话没说完，就被塞了团破布，硬生生拖进了大牢。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全镇都知道了：济世堂掌柜用小孩试药，毒死书生灭口，证据确凿，已被收监待斩。更有人说，是那位住在街角油布棚里的少年术士，一夜之间挖出了地下密室，拿到了铁证。

于是，县衙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捧着瓜果，有人拿着香烛，还有几个老人带着孙儿跪在地上磕头。一个瘸腿的老汉颤巍巍地递上一篮鸡蛋：“小神仙，这是我们全家攒了一个月的，您收下吧，救了我们这些苦命人……”

陈砚溪站在石阶上，没动。

旁边有人想拉他衣袖，他侧身避开，转身就走。

人群愣了一下，又爆发出更大的呼声：“活神仙！活神仙救苦救难啊！”

“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自家娃是怎么没的！”

“往后逢年过节，我们给你立长生牌位！”

他脚步没停，穿过人群，背影清瘦得像根竹竿，风吹得他粗布短打贴在身上，腰间铜钱串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响。

回到草棚，他关上门，把阴阳镜放在桌上。

油灯点燃，火光跳了跳。

他盯着镜面看了很久，又把账册摊开，一页页翻。翻到最后，夹页里那枚陌生的指印还在——偏右下方，拇指所留，纹路细密，不像常年抓药的手，倒像是握笔的人。

他皱眉。

书生为何查药？乞儿颈间的玉佩，怎会与死者手中那一半完全吻合？药铺主一个小镇郎中，哪来的胆子连杀十余人而不被察觉？就算王婆已废，可她一个西街巫婆，又能撑起多大的局？

还有那片不该出现在镇东的槐叶，那头黄牛诡异的凝望……

他闭眼，回溯近日种种。蛛丝马迹串在一起，不像巧合，倒像一张网，被人悄悄布下，只等某个时刻收拢。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金芒。

“药铺主不过是个端药的。”他低声说，“真正开方的人，还在暗处。”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卷残破医书，纸角卷曲，墨迹斑驳。还有一张泛黄的手绘图，画的是镇子周边地形，山道、村落、废弃庙宇都标得清楚，唯独西南角一片空白，只写着三个小字：“禁地”。

他手指点了点那片空白，又摸了摸腰间铜钱串。

外面天光渐暗，暮色漫进来，灯影摇晃。

他坐回草席，取出一张黄符纸，铺平，咬破指尖，开始一笔一划画符。动作很慢，每一笔都稳，像是在练字，又像是在打磨一把刀。

画完一张，不满意，撕了。

再画。

直到第五张，他才停下，轻轻吹干墨迹，叠好收进袖中。

明天起，得加练了。不只是符，还有步法、眼力、心神。对手若真藏在幕后，下次见面，恐怕不会只留下一本账册这么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棚顶，一根断草悬着，随风轻晃。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头巷子里空无一人，晚风卷着尘土打了个旋，吹过门槛，又散了。

他静静望着，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他关上门，插上木栓。

屋里只剩灯影和呼吸声。

桌上的阴阳镜忽然轻轻颤了一下，镜面闪过一道残影——似乎是个人影，站在雾中，手里抱着什么，看不清脸。

陈砚溪没回头。

他知道，它又出现了。

但他现在顾不上。

他吹灭油灯，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明日，先去城南打听那个乞儿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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