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太子的胃，千金不换

晨光熹微，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

萧景琰坐在地上，屁股疼，手肘也疼，但最疼的是脸——他堂堂太子，未来的皇帝，居然因为偷听墙角被一只猫撞下墙头，还被两个小孩堵在院子里。

而且那个小女孩，正拎着一根手腕粗的烧火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谁？”林笑笑问，烧火棍在手里转了个圈，“为什么偷听？”

萧景琰迅速进入角色——他本来就是乔装成落第书生来青石县查案的。此刻他揉着腰，苦着脸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姑娘莫怪，小生只是路过，闻到香气，一时好奇…”

“路过？”林笑笑看了眼两米高的院墙，“路过到翻墙？”

“这…”萧景琰语塞。

“而且你刚才落地时，用的是军中卸力法。”林小宝慢悠悠地开口，又捡了颗毛豆放进嘴里，“右臂下沉，左肩侧滚，脚尖内扣——这是御林军的基础训练动作，为了防止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伤。”

萧景琰的笑容僵在脸上。

六岁的孩子，能看出御林军的卸力法？

“小弟弟说笑了，小生只是一介书生…”

“书生？”林小宝歪了歪头，眼神干净又无辜，“书生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书生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是上乘轻功的基础。书生腰间玉佩，雕的是蟠龙纹——虽然故意磨损了，但龙眼的刻法，是宫内造办处独有的双钩填金技法。”

萧景琰下意识按住腰间玉佩。

“还有你身上熏的香，是龙涎香混了沉水香，一两价值百金。寻常书生用得起？”林小宝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林笑笑身边，仰头看萧景琰，“所以，这位‘书生’，你到底是谁？”

空气凝固了。

萧景琰脸上的伪装一点点剥落。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股落拓书生的气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即使他努力收敛，但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林小宝。

“林小宝。”

“你呢？”他看向林笑笑。

“林笑笑。”她手里的烧火棍没放下，“你还没回答我弟弟的问题。”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有意思。一个会做御膳的农家女，一个能识破伪装的六岁孩童，还有一个身中剧毒藏在民间的暗卫高手。”他的目光扫过东屋的窗户，“你们这一家子，比本宫…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他改口改得自然，但那个“本宫”还是漏了出来。

林笑笑和林小宝对视一眼。

果然。

“所以，太子殿下，”林笑笑放下烧火棍，语气平淡，“您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总不会是专程来偷听我们姐弟说悄悄话的吧？”

萧景琰挑眉：“你好像不怕我。”

“怕你有用吗？”林笑笑转身往灶房走，“怕你，你就不偷听了？怕你，你就不查我们了？怕你，我奶奶的伤就能好了？”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撒了一地的毛豆。动作不慌不忙，一颗颗捡起来，吹吹灰，放进破碗里。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瘦小，但脊背挺得笔直。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头发用根木簪草草绾着，碎发散在颈边。

这个女孩，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宫里的公主郡主，骄纵矜贵。官家小姐，温婉守礼。就算市井女子，见了他这身气度，要么惧怕要么谄媚。

可她没有。她看他，就像看一颗长得比较特别的土豆。

“你奶奶的伤，我能治。”萧景琰突然说。

林笑笑捡豆子的手一顿。

林小宝猛地抬头。

“宫里有太医，有御药房，有全天下的珍稀药材。”萧景琰慢条斯理地说，“你奶奶中的是‘蚀骨毒’，箭镞留在体内十年，毒已入骨。寻常大夫别说治，连诊都诊不出来。能救她的，天下不过三人——药王谷孙神医，江南薛神医，还有太医院院正陈老。”

他顿了顿：“孙神医三年前闭关，陈老在宫里，等闲不出京。唯一能请动的，只有薛神医。巧了，薛神医欠我一条命。”

林笑笑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看他：“条件？”

“聪明。”萧景琰笑了，“第一，我要知道你是谁，你娘是谁，那本《天禄食典》在哪儿。”

“第二呢？”

“第二，我要你为我做事。”萧景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她眼底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你的厨艺，你的胆识，还有你弟弟的脑子，都是我需要的东西。”

“为你做事？”林笑笑笑了，“殿下，我只是个农家女，就会做几道菜。您宫里御厨三千，缺我这一个？”

“他们做不出翡翠白玉烩。”萧景琰说，“也做不出——”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破碗，“能让野猫朝拜，让我堂堂太子翻墙的毛豆。”

林笑笑沉默。

“你奶奶的伤，最多还能撑三个月。”萧景琰的声音冷下来，“三个月后，毒入心脉，神仙难救。你每犹豫一天，她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灶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林笑笑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姐。”林小宝突然开口，“答应他。”

林笑笑看向他。

小家伙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是压抑的痛楚。上辈子，奶奶就是这么死的。咳血，高烧，昏迷，然后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跪在床边，握着奶奶冰冷的手，哭都哭不出来。

“但条件要改。”林小宝转向萧景琰，仰着小脸，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第一，薛神医必须在半个月内到。第二，治疗期间所有药材你出，不管多贵。第三，我姐为你做事，但不是卖身。她要工钱，要自由，要尊严。”

萧景琰挑眉：“工钱？自由？尊严？”

“对。”林小宝一字一句，“她不是你的奴仆，是你的合作伙伴。她给你做饭，你付钱，天经地义。她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你不能逼她。她站着挣钱，不跪着要饭，这就是尊严。”

林笑笑鼻子一酸。

这个小屁孩…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萧景琰盯着林小宝看了很久，突然大笑：“好！好一个‘站着挣钱，不跪着要饭’！本宫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笑笑：“这是信物。拿着它去县城‘悦来客栈’，找掌柜，他会安排薛神医的事。至于工钱——”

他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几张银票：“这是一百两，定金。等你奶奶的伤好了，来京城找我。每月工钱…暂定三百两，做得好再加。”

一百两。三百两。

林笑笑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原主的记忆里，一两银子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一百两，是他们这种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钱。

可她没接。

“太多了。”她说，“无功不受禄。”

“那就当预支的工钱。”萧景琰把银票塞进她手里，触手温凉，是上好的桑皮纸，“本宫不缺这点银子，但缺能做翡翠白玉烩的人。你值这个价。”

林笑笑攥紧银票，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还有，”萧景琰看了眼灶台上那碗毛豆，“这个，能卖我点吗？我母亲…也喜欢吃豆子。”

他说的母亲，是当今皇后。皇后出身江南，最爱各种豆制品。可宫里的御厨，做来做去就那几样，早就吃腻了。

林笑笑没说话，转身拿了个破陶罐，把剩下的毛豆全倒进去，又撒了把自制的调料粉，晃匀，递给他。

“不要钱，送你。”她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在我奶奶治好之前，别让人来打扰我们。”林笑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查前朝的事，查菜谱，查我娘。但那些事，等我奶奶好了再说。这三个月，我们要过安生日子。”

萧景琰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他接过陶罐，入手微温，香气扑鼻。忍不住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瞳孔地震。

外酥里嫩，咸香麻辣，还有一股奇异的、柑橘类的回甘。这味道…

“这是什么香料？”他指着豆子表面那些细小的颗粒。

“野草籽，后山摘的。”林笑笑说，“我们叫它‘山椒’，但和花椒不一样，更麻，更香。”

“能卖我吗？”

“后山多的是，自己摘去。”林笑笑开始赶人，“殿下，门在那边，不送。”

萧景琰被她这态度气笑了。多少王公贵族想请他吃饭都排不上号，这小丫头倒好，一盘豆子就把他打发了。

但他没生气，反而觉得有趣。

“对了，”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县令周文远，你们小心点。此人…不简单。”

“知道。”林小宝说，“他是监察司的暗桩，查前朝遗案十年了。”

萧景琰脚步一顿，深深看了林小宝一眼，没再说什么，翻墙走了。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倒是光明正大走正门——门早就坏了，只剩个门框。

院子里恢复安静。

林笑笑靠着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的银票被汗水浸湿，但她攥得很紧。

“姐。”林小宝蹲在她面前，“你做得对。萧景琰这人，虽然心眼多，但说话算话。他说能请到薛神医，就一定能请到。”

“你好像很了解他？”

“上辈子打过交道。”林小宝笑了笑，“他后来当了皇帝，是个明君。就是嘴太挑，为了口吃的，能把御厨骂哭。”

林笑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宝。”

“嗯？”

“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吧？”

“会。”林小宝握住她的手，小小的，但很用力，“不但会活下去，还会活得很好。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东屋又传来咳嗽声。

林笑笑抹了把脸，站起来：“我去看看奶奶。你…”

她看了眼地上的豆子：“把这些收拾了，中午我们吃…吃豆子焖饭。”

“好。”

林笑笑走进东屋。林王氏已经醒了，正靠在炕头喘气，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清明的。

“都听见了？”林笑笑坐到炕边。

“嗯。”林王氏的声音很弱，“太子…萧景琰…他娘，是苏贵妃？”

“是皇后。”林小宝端着水进来，“苏贵妃三年前病逝，现在的皇后是继后，姓陈，是萧景琰的亲姨母。”

林王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苏贵妃…当年在宫里，吃过你娘做的菜。”

林笑笑一愣。

“你娘进宫那年，苏贵妃还是苏昭仪，不得宠。有次生病，什么都吃不下，御膳房送的菜都原样端出来。你娘当时只是个洗菜的小宫女，看不过去，偷偷用边角料做了碗酸辣汤。”

林王氏的眼神飘远，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苏昭仪喝了那碗汤，发了一身汗，病好了大半。后来她一步步往上爬，成了贵妃，一直暗中照拂你娘。御膳房走水那晚，是你娘提前得了消息——就是苏贵妃派人送的信。”

“所以太子他…”

“他可能不知道这些细节。”林王氏摇头，“但他应该知道，他娘欠你娘一条命。所以他会帮你，不全是看中你的厨艺。”

林笑笑心里五味杂陈。

“但别全信他。”林王氏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皇室的人，心都是石头做的。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弃你。留个心眼，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

“还有周文远。”林王氏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查前朝遗案，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他自己。他父亲…是前朝旧臣，因卷入一桩贪污案被斩首。他一直觉得是有人陷害，想翻案。你娘当年…可能知道些什么。”

线索越来越多，像一团乱麻。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您的伤。薛神医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薛神医…”林王氏苦笑，“他脾气怪得很，三不治：贪官不治，恶人不治，看不顺眼不治。太子能不能请动他，还两说。”

“请不动，绑也绑来。”林笑笑说得很平静，“我有的是办法。”

林王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她抬手，想摸摸林笑笑的脸，手伸到一半，无力地垂下去。

“我睡会儿。”她闭上眼睛，“你们…小心些。”

呼吸渐渐平稳。

林笑笑给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出去。林小宝已经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豆子焖饭。

“姐，吃饭。”

很简单的饭。豆子，糙米，一把野葱，一点盐。但很香。

姐弟俩坐在门槛上，捧着破碗，谁也没说话。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如果没有那些糟心事，这日子其实也不错。

“对了。”林笑笑突然想起什么，“系统给的奖励，我还没看。”

她意念一动，眼前浮现出系统面板。

【新手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七彩玉米种子×10】

【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取出】

【下一阶段任务：制作三道获得“惊艳”评价的菜肴】

【任务奖励：随机食谱×1，厨神点悟×1】

七彩玉米？还生长周期三天？

林笑笑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个小布包。打开，十颗玉米种子躺在掌心，每颗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金银黑白，正好十色。

“这是什么？”林小宝凑过来。

“玉米种子。”林笑笑捻起一颗红色的，在阳光下看，种子内部仿佛有光在流动，“说是三天就能成熟。”

“三天？”林小宝皱眉，“正常玉米要三个月。”

“所以是宝贝。”林笑笑把种子收好，“后院有块荒地，我们开出来种上。三天后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要是真的呢？”

“那就发财了。”林笑笑眼睛发亮，“三天一熟的粮食，还是彩色的，卖相好，味道肯定也不差。我们可以先种自己吃，多了拿出去卖，攒钱，买地，盖房子…”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林小宝看着她发光的侧脸，也笑了。

真好。姐姐还会做梦。

上辈子，姐姐从没笑过。总是低着头，缩着肩，像只受惊的兔子。他以为她天性懦弱，后来才知道，那是被生活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个姐姐，会拿着烧火棍跟太子对峙，会为了奶奶的伤跟人谈条件，会看着几颗种子就眼睛发亮。

她会活下去，会活得很好。

“对了，”林笑笑想起什么，“那个月牙胎记，你知道怎么用吗？”

林小宝摇头：“奶奶只说那是信物，但具体怎么用，她没说。可能…要见到膳影卫的人才知道。”

“膳影卫…”林笑笑摩挲着手腕，“听名字像是搞情报的。厨子，药膳师，品鉴师…这些人遍布天下酒楼食肆，确实是最好的情报网络。”

“但也很危险。”林小宝表情严肃，“前朝都亡了三十年了，这些人是还在活动，还是已经散了？如果还在活动，他们效忠的是前朝皇室，还是《天禄食典》的持有者？如果我们亮出胎记，他们是会帮我们，还是会抢菜谱？”

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笑笑头疼：“先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最要紧的，是挣钱，是给奶奶治病。”

“嗯。”

吃完饭，林笑笑去后院开荒。林小宝收拾碗筷，又去挑水——水缸快见底了，得去村头井里打水。

他拎着破木桶出门，走到村口，正好遇见几个妇人围在井边说话。

“听说了吗？招弟那丫头，被县令大人收做义女了！”

“什么招弟，现在叫笑笑了！啧啧，真是麻雀变凤凰…”

“变什么凤凰，我看是妖孽！你们没看见昨天，那丫头眼睛一瞪，里正腿都软了！”

“就是，还有那菜香得…我回家做梦都流口水，邪门！”

林小宝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妇人们看见他，声音小了点，但眼神里的鄙夷藏不住。灾星的弟弟，能是什么好东西？

林小宝也不理她们，打了水，拎着桶往回走。桶很沉，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晃。

经过老槐树时，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正在下棋。看见他，有个老头咳嗽一声：“小宝啊，你姐…真会妖法？”

林小宝停住脚步，转头看他：“李爷爷，我姐不会妖法，会做饭。您要是馋了，拿鸡蛋来换，我姐给您做。”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

另一个老头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你姐现在可是县令的义女，金贵着呢。”

“金贵不金贵，都是人。”林小宝拎着水继续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不偷不抢，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背后传来嘀咕声，但他不在乎。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篱笆外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老的穿着绸衫，拄着拐杖，但背挺得笔直，眼睛很亮。少的十五六岁，背着药箱，一副学徒打扮。

“请问，”老的开口，声音温和，“林笑笑姑娘是住这儿吗？”

林小宝放下水桶，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老夫姓薛，单名一个礼字。”老人笑了笑，“受人之托，来给一位病人看病。”

薛礼。

薛神医。

林小宝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么快？

他看了眼老人，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少年，侧身让开路：“请进。”

后院，林笑笑正挥着锄头刨地。

三天成熟的七彩玉米，她打算种一半试试。如果真能成，那就是一条活路。

地很硬，杂草很多，她刨得满头大汗。但心里是畅快的，每一锄头下去，都像是在刨开压在头上的苦难。

“姐。”

林小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笑笑回头，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愣住了。

“这位是薛神医。”林小宝说，“来给奶奶看病的。”

薛神医看着林笑笑，看着她手里的锄头，看着她满手的泥，笑了：“姑娘好兴致，这时候还种地。”

“人总要吃饭。”林笑笑放下锄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神医请进，我奶奶在东屋。”

薛神医点点头，带着学徒进屋。林小宝跟进去，林笑笑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林王氏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微弱。

薛神医在炕边坐下，没把脉，先掀开林王氏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舌苔。然后才搭脉，手指按在腕上，很久没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薛神医收回手，叹了口气：“十年了。”

林笑笑心里一沉。

“毒入骨髓，附在箭镞上。箭镞卡在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紧贴心脉。”薛神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当年取箭的人手法很好，但不敢取干净，怕伤了心脉。这十年，毒顺着骨头缝往里渗，现在已经浸透了半根肋骨。”

“能治吗？”林笑笑听见自己问，声音发干。

“能。”薛神医说，“但很疼。要把肋骨切开，把浸毒的那段骨头剔掉，再把箭镞取出来。之后要用生肌续骨膏，让骨头重新长出来。整个过程，病人必须是清醒的，因为要随时根据她的反应调整手法。”

林笑笑腿一软，林小宝扶住了她。

“清醒着…剔骨？”她声音发抖。

“对。”薛神医看着她，“而且不能用麻沸散，麻药会影响气血运行，毒血排不干净。她得硬扛。”

硬扛。清醒着，看着自己的骨头被剔掉。

林笑笑眼前发黑。

“成功率…有多少？”林小宝问，声音很稳。

“五成。”薛神医说，“一半活，一半死。就算活下来，也要养至少一年，而且阴天下雨会疼，疼一辈子。”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炕上，林王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她看着薛神医，笑了：“五成…够了。”

“奶奶！”

“我这条命，十年前就该没了。”林王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多活这十年，是赚的。现在有机会赌一把，为什么不赌？”

“可是…”

“没有可是。”林王氏看向林笑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笑笑，小宝，奶奶要是死了，你们别难过，好好活着。要是活了…”

她顿了顿，笑了：“奶奶给你们做红烧肉。你娘教的，我学了十年，还没学会。”

林笑笑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到炕边，抓住林王氏的手：“您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们治，一定能治好。等您好了，我天天给您做好吃的，做红烧肉，做狮子头，做您想吃的一切…”

“好。”林王氏摸摸她的头，又看向林小宝，“小宝，你是男孩子，要护着姐姐。”

“我知道。”林小宝红着眼圈，但没哭。

薛神医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既然决定了，那就准备吧。我先开几服药，调理气血。三天后，我来动刀。”

“需要什么？”林笑笑擦干眼泪，站起来。

“一间干净的屋子，一张桌子，很多热水，很多白布。”薛神医说，“还有，你们最好找几个人帮忙按着她——会很疼，她会挣扎。”

“我来。”林笑笑说。

“我也来。”林小宝说。

薛神医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点点头：“那就三天后。这三天，让她吃好睡好，养足精神。”

他开了方子，让学徒去抓药。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起身离开。

林笑笑送他到门口，突然问：“神医，是太子请您来的吗？”

薛神医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是。但那小子说了，诊金你付。一千两，不还价。”

一千两。

林笑笑攥紧拳头：“我付。”

“爽快。”薛神医笑了，“三天后见。对了——”

他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瓶子，扔给林笑笑：“金疮药，给她涂在伤口上，能止疼。省着点用，很贵。”

说完，带着学徒走了。

林笑笑握着那瓶金疮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一千两。三天。

她要去哪儿弄一千两？

“姐。”林小宝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县令明天会来接你。”林小宝说，“你可以跟他要。”

“要？”

“对，要。”林小宝的眼睛在发光，“你不是他义女吗？女儿有难，当爹的不该帮一把？”

林笑笑愣住。

“但这不是重点。”林小宝继续说，“重点是，我们可以卖菜谱。”

“菜谱？”

“你不是有系统吗？三天后玉米就熟了。七彩玉米，三天成熟，这是祥瑞，是神迹。”林小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可以用它，跟县令谈条件。不是要菜谱吗？给他。但不是真正的《天禄食典》，是我们自己编的。用七彩玉米当噱头，卖给他，或者卖给任何想要的人。”

林笑笑心跳加速。

“可是…骗人…”

“这不是骗，是交易。”林小宝看着她，“姐，这是乱世。前朝刚亡三十年，天下未定，到处都在打仗，在死人。我们想活下去，就得有银子，有权势。菜谱是我们唯一的筹码，必须用好它。”

他握住林笑笑的手，握得很紧：“上辈子，我太讲规矩，太讲道义，结果呢？姐姐死了，奶奶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活着，就算做到户部尚书又怎样？这辈子，我不要规矩，不要道义，我只要你们活着。”

林笑笑看着他，看着这个只有六岁，却装着三十八岁灵魂的孩子。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好。”

一个字，落地有声。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破败的小院里，洒在姐弟俩身上。

前路艰难，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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