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泥石流与早餐铺

河南的案子尘埃未定的时候，我被一通电话叫到了陇南。

当地民政部门的一个女干部打来的，声音很急：“苏晚同学，我们这边突发了泥石流，受灾最重的是一个山村小学，路断了，物资进不去。我看见你们的公益金在西南洪灾时的响应速度特别快，能不能——能帮忙吗？”

“发坐标。”我挂了电话就开始订票。

五个小时后，我到了陇南山区边缘的一个小镇。镇子本身没受灾，但进山的路被泥石流冲断了。当地政府正在组织抢修，预计要两三天才能恢复通车。受灾的那个山村小学叫崖口小学，在更深的山里，目前唯一能进去的方式是徒步翻山。

“走。”我放下背包就跟着救援队出发了。

翻山的路比我预想的要艰难得多。不是正规的山路，是村民们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过溪，石头滑得站不稳，我直接趟水过去，登山鞋里灌满了泥水。同行的救援队员劝我歇一歇，我说不用，山里还有孩子在等着。

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崖口小学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那幅景象让我站在山坡上愣了好几秒。学校的围墙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半，泥浆灌进教室，课桌椅东倒西歪地埋在淤泥里。操场上堆满了山上冲下来的碎石和断木。但孩子们没事——泥石流是凌晨来的，学校里没有人，是早上才被村民发现的。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姓刘，个子不高，嗓门却很大。她站在校门口指挥村民清理淤泥，裤腿卷到膝盖，满腿是泥。看到我带人走过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迎上来。

“你是苏晚？你从哪冒出来的？路不是断了吗？”

“翻山过来的。”我喘着气问，“现在最缺什么？”

“帐篷。教室暂时不能用了，得搭临时教室。还有课本——我们这学期刚发的课本全泡了泥浆。还有孩子们的早饭——村里通信基站倒了，没信号，运粮食的车进不来，好几个孩子今天早上饿着肚子来的。”

“早饭的事我来解决。”我把背包里的压缩饼干和水分给旁边的几个孩子，“帐篷和课本，下午就调过来。”

我在崖口小学待了整整三天。第一天主要是协调物资——通过卫星电话联系山外，调动公益金的应急储备，让陆沉渊的物流专线把帐篷、课本、方便面、饮用水运到断路的另一端，再组织村民用背篓背进来。第二天帐篷教室搭起来了，四顶军绿色的帐篷支在操场上，课桌椅是从山下的小学借来的旧桌椅。第三天，我给孩子们上了支教生涯中第一堂早课。

不是语文，不是数学。我教他们怎么在泥石流来的时候保护自己——往高处跑、远离河道、注意山上的异响。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个小男孩举手问：“姐姐，泥石流还会来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来不来，你们都要记住——”我指了指帐篷外面的山坡，“命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天晚上，帐篷学校里举办了灾后第一场露天电影。放映机是救援队带来的，幕布挂在两棵杨树之间。放的片子是《大闹天宫》，孙悟空翻跟头的时候，所有孩子一起“哇”地叫出声来。有个小姑娘坐在我旁边，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把脑袋靠在了我胳膊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她。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睫毛很长，睡着了还攥着我的袖子。刘校长在旁边轻声说，这孩子叫花花，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平时跟奶奶住。泥石流那天凌晨，她奶奶背着她跑出来的。

“她刚才悄悄跟我说，”刘校长的声音有点哑，“说你的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我垂下眼，把花花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离开崖口小学的那天早上，刘校长拉住我，非要我去镇上她妹妹开的早餐铺吃碗馄饨再走。我本来想推辞，但她说不吃不让走，态度坚决得像下命令。

早餐铺在镇子边上，一个很小的店面，门口支着两口大锅。刘校长的妹妹叫刘芳，比姐姐小几岁，一个人在经营这家店。老公在外面打工，每年回来一次。女儿在县城上高中，住校。

“一碗馄饨，多放辣。”刘校长帮我点了，自己坐在对面剥蒜。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刘芳走路有点跛。左脚落地的时候不太敢用力，身体微微往右边歪。刘校长看到我的目光，低声说了句：“去年摔了一跤，骨折了，没去医院，自己养了三个月，长歪了。”

“为什么不看病？”

“看不起呗。”刘芳端着另一碗馄饨坐下来，语气满不在乎，像在说别人的事，“小诊所拍个片子要一百多，去县医院更贵。那时候丫头要交学费，我想着反正不是什么大伤，养养就好了。谁知道长歪了。”

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多，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但我吃得很慢，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刘芳这种身份——自己开小店，没有单位，没有社保，生病全靠扛，受伤全靠养——全国有几千万人。她是早餐铺老板娘，也是零号档案里应该被标注的群体，灵活就业者，社保体系的盲区。庄晚秋的档案里也许有她的位置，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我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吃完馄饨，我悄悄用手机拍了一张早餐铺的照片。炉灶上冒着热气，刘芳站在锅前捞馄饨，晨光照在她微微倾斜的背影上。

离开陇南的时候，系统提示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在灾后重建中主动发现社保盲区人群，触发隐藏任务：灵活就业者保障计划。】

【任务说明：修缮学校是善，关注一个跛脚的早餐铺老板娘也是善。每一种善都不可替代。】

【解锁专项：灵活就业者社保援助计划。每日额度：1亿元，用于灵活就业人员社保补贴、大病医疗救助、职业伤害保障。】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张早餐铺的照片。刘芳站在热气后面，跛着脚，笑着给客人端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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