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名单上的名字

零号行动启动后的第一周，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庄晚秋给的那份档案里，三千多个案子，我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分类。有些案子已经拖了十年以上，当事人死的死、散的散，证据链条断得七零八落。有些案子看似简单——一个工伤赔偿、一笔欠薪追讨——但背后牵扯的利益方盘根错节，碰一个就会牵出一串。

我在其中挑出了第一批重点案件，一共十七件，分布在八个省份。挑它们的原因很简单：证据最完整、当事人最配合、突破口最清晰。我需要先用这十七个案子打出样板，让后面的人看到——零号行动不是作秀，是动真格的。

第一站，我去了河南。

豫东平原上的一个村子，名字很普通，叫张庄。但零号档案里给它的代号是“尘肺村”。庄晚秋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全村青壮年男性六成以上患尘肺病，其中三期尘肺患者超过四十人。病因是在隔壁镇的玉雕作坊里干了十几年，吸进去的石粉把肺堵成了石头。

我到张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村口站着一排人，大多是女人和老人。青壮年男人没几个，有的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有的靠在墙根上喘气，嘴唇发紫，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村支书老张领着我往村里走。路两边是新盖的楼房，看着挺气派，但老张说这些房子都是用命换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在玉雕作坊里磨石头，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不戴口罩。干个十来年，钱挣够了，房子盖起来了，人也废了。”

他带我走进一户人家。堂屋里摆着一张铁架子床，床上躺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他叫***，今年四十二岁，三期尘肺，肺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床头放着一台制氧机，嗡嗡地响着，管子插在他鼻子里。他说话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

“苏……苏晚？”他认出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他老婆按住了。

“别动别动，你躺着说就行。”

“我……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你。”他喘了好一会才接上下一句，“你帮农民工……讨工资。你帮帮我们……帮帮我们这些人。”

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她叫李桂兰，比***小三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她把一摞病历和诊断书堆在我面前，厚得像一本字典。***的、他弟弟的、他堂哥的、隔壁邻居的——整个村子，像被某种诅咒笼罩了。

“我们去找过那些老板。”李桂兰说，“他们说是我们自找的，说没人逼我们干。可是不干这个能干啥？种地一年挣不到五千块，去磨石头一个月能挣八千。哪个年轻人不眼热？他们明知道会得病，就是不给发口罩，不给做体检。等查出来尘肺了，就把人赶走，一分钱不给。”

我把每一份病例都拍了照，把每一段证言都录了音。从***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泥地上。

“这些玉雕作坊，老板是谁？”我问老张。

“不是一个老板，是一群。”老张掰着手指头数，“镇上那条街，叫玉雕一条街，大大小小几十家作坊。大老板姓郭，叫郭玉良，是这一带的玉雕协会会长，管着半条街。下面的小老板都听他的。”

“郭玉良。”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当天下午，我去了镇上的玉雕一条街。街道两边全是作坊，门前摆着成堆的玉石原料，屋里传出刺耳的切割声和打磨声。空气里弥漫着白色的粉尘，吸一口嗓子就发痒。我走进去假装看货，工人们低头干活，没人在意我。他们脸上蒙着一层石粉，眉毛睫毛都是白的，像刚从面粉袋子里钻出来。

我数了数，一家作坊里干了大概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戴口罩。

从玉雕一条街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大。郭玉良背后是玉雕协会，玉雕协会背后是地方税收大户，税收大户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关系网。动一个郭玉良，整个产业链都得跟着晃。

回到住处，打开电脑，把白天录的视频和拍的照片整理成一份调查报告，连同***的病例一起打包，发给了律师团队。

然后又给陆沉渊打了个电话。

“尘肺病村，你听说过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听过，不止一个地方。”

“我找到其中一个了。”

“要什么？”

“专业的职业病鉴定团队，最好的肺科医院，还有能扛得住地方压力的律师。”

“明天到位。”

挂了电话，我翻开零号档案，在“尘肺村”那个条目后面打了个勾。不是结案的意思——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是标记——标记我已经到了现场，已经亲眼见到了那些人，已经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庄晚秋的标注果然是准的。这些案子藏得很深，不在系统的主动提示范围内，不在地图上标出来，不在新闻报道里反复提及。它们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只有潜下去才能摸到。那些被尘肺掐住喉咙的人，他们的脸不会出现在公益广告里，因为不够“好看”。他们的故事不会被几亿人转发，因为太过沉重。

但沉重就不管了吗？

手机亮了一下。庄晚秋的号码。

“你在河南。”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零号档案的服务器有访问记录。你打开了尘肺村的文件夹，停留时间最长。”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那个案子，你要小心。郭玉良不是普通的作坊主，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你之前在山西遇到的那些要狡猾得多。”

“什么意思？”

“山西那个矿业公司是硬刀子，正面跟你对砍。郭玉良是软刀子，他会笑着给你倒茶，然后把证据在你眼皮子底下销毁。”

“你跟他打过交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十年前，”庄晚秋终于开口，“我在张庄待了三个月。帮三个尘肺病人拿到了赔偿，每人三万块。第四个人还没等到结果就死了。我走的那天在村口遇见了郭玉良，他对我笑了一下，说‘庄小姐，你救不了所有人’。”

“然后呢？”

“然后系统就锁死了我的权限。”

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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