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里的学校

从柳桥镇回来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消失。走在校园里，坐在图书馆里，甚至半夜躺在床上，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盯着我。不是恶意的凝视，更像是——观察。像有人在记录我的一举一动，分析我的每一个决策。

陆沉渊动用了更多资源去查那串全是零的发件号码，但始终没有结果。那条短信就像凭空出现在我的手机里，不经过任何基站，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会继续查。”陆沉渊说这话的时候，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没让他把全部精力都耗在这件事上。全国的项目还在推进，留守儿童关爱站已经建成八百多个，每一天都有新的站点挂牌。我决定去一趟大凉山——那边有个海拔两千多米的村子，新修的乡村公路刚刚通车，配套的留守儿童之家也要正式开放了。

从成都出发，开车七个多小时才到。路是新修的，平坦宽敞，盘山而上的时候能看到云雾在脚下翻滚。司机师傅说，以前这条路是土路，下雨就断，从县城到村里要整整一天。

村子藏在群山之间，云雾缭绕。一百多户人家，彝族占了大半。年轻人几乎全在沿海打工，村里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留守儿童之家建在村小学旁边，三间新砖房，刷着暖黄色的墙漆，门口立着块牌子——“全民向善·留守儿童关爱站”。

我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上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教室里装了多媒体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老师在县城录播教室里上课。这个模式是上个月刚落地的——用远程教学解决山区缺老师的问题。县城的优秀教师录好课程，山里孩子同步收看，还能实时互动。

校长老吉是本地彝族人，皮肤黝黑，笑起来很豪爽。“以前我们这里六个年级只有三个老师，一个老师教两门课，音乐美术体育全没有。”他指着正在上课的教室，“现在好了，屏幕那头的老师比我们专业多了，还能开音乐课和美术课。”

课间的时候，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衣服干干净净的，脚上穿着捐赠的新鞋。他们好奇地看着我这个外来者，有个小男孩壮着胆子走过来，仰头问：“你是送书包的那个姐姐吗？”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长得好看。”他说得一本正经，旁边几个孩子全笑了。

那天下午，我跟着校长家访了三户留守儿童家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阿依的彝族女孩，今年十岁，父母在江苏打工，三年没回来。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走四十分钟山路上学，放学回来还要帮奶奶喂猪、砍柴。

我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

她低下头，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她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

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老师说我数学进步了。我想告诉妈妈，但她手机打不通。”“今天奶奶给了我两颗糖，我吃了一颗，给爷爷留了一颗。”“今天班里来了新同学，他有爸爸妈妈送，我好羡慕。”

一页一页，全是孩子的日记。

我把本子合上，轻轻抱住她。“以后这里是你的家。想过生日就找志愿者阿姨，想爸爸妈妈就去关爱站打视频电话，想读书就一直读，读到大学，读到研究生。钱的事你不用管，有姐姐在。”

阿依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片。

从阿依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山里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银河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压得很低。我站在山坡上，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留个纪念。

然后我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号码还是一串零。

“阿依的母亲上个月在江苏的工厂里断了三根手指，被黑心老板赶了出来，没有赔偿。她不敢告诉家里人。你知道你那五亿留守儿童基金，有多少落到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吗？你以为修了路、盖了房就够了？”

我手指僵住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进来。

“你做的都是善事，我不否认。但善意的光芒越亮，就有越深的阴影。”

“系统选了你，也许是对的。但你真以为，光靠善心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在暗处等了很久，等你发现那些光够不着的地方。苏晚，你准备好了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山坡上，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银河还是那么亮，但在我眼里，那些星星之间的黑暗，比几分钟前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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