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张脸

早上七点四十，沈渡到了解剖室。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推开门，冷气涌出来。张建国的尸体还在冷藏柜里，没搬出来。她站在柜子前，手搭在拉手上，停了几秒，没拉。

等陆则来了再说。

她开始准备工具。刀、剪、锯、取样瓶，一样一样摆好。戴上一副新手套，站在台边，深呼吸。

门开了。陆则走进来，后面没人。

"陈姐上午有会。"陆则说，"我帮你。"

沈渡点头。她走到冷藏柜前，拉开柜门，冷气涌出来。张建国的尸体装在黑色尸袋里，拉链从脚拉到头顶。她握住拉链头，慢慢拉开。

尸体露出来。灰白色的皮肤，闭着的眼睛，缝合过的胸口。

她和陈姐昨天已经把注射点周围的组织取样送检了，今天不是来解剖的，是"听"。

"我需要碰他。"沈渡说，"但不确定还能不能听到。之前几次，每次信息量不一样，触发条件也不固定。"

"先碰试试。"陆则说。他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记录本。

沈渡伸出手，指尖触到死者左腋下那个注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她皱眉，换了个位置，碰死者的手背。

还是没有。

再换，碰死者的额头。

安静。

沈渡收回手，摘下手套，换了一副新的。她想试试不同批次的手套有没有影响——之前用的都是同一批，也许换了新的触感会不一样？

新手套戴上，她再次触碰死者的面部皮肤。

一瞬间，声音来了。

不是一句话，是一个画面——确切地说，是一段极短的视觉记忆。像有人把一段视频直接塞进她脑子里。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脸。

不是张建国的脸。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四十岁左右，方脸，眉毛浓，嘴唇薄。但沈渡注意到的不是五官，而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那种笑不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更像是眼睛本身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底下还有另一双眼睛。

画面持续不到一秒，消失了。

沈渡猛地收回手，胸口起伏，呼吸变重。

"看到了什么？"陆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稳。

沈渡喘了几口气，把刚才看到的描述出来。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薄唇。眼睛很奇怪，像是底下还有一双眼睛。

陆则快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头看她："底下的眼睛——跟张建国说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对上了？"

"对上了。"沈渡说，"但我不知道这是比喻还是字面意思。张建国看到的可能不是真的有两张脸，而是那个人的表情太假了，假到让他觉得像戴了一张面具。"

"或者就是面具。"陆则说，"****。"

沈渡愣了一下。****——她听说过，高仿真，可以改变面部特征，戴上跟换了一张脸似的。如果凶手戴了面具，那张建国看到的"底下的脸"，就是凶手本来的脸。

"你能画出来吗？"

"我试试。"

沈渡走到水池边，洗手，拿过白纸和铅笔。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的画面。那张脸很清晰，但只有一瞬间，捕捉到的信息有限。

她开始画。

方脸轮廓，浓眉，薄唇。一笔一笔勾勒，画了十几分钟，纸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面部素描。不算特别像，但主要特征都有了。

"能认出来吗？"沈渡把素描递给陆则。

陆则拿着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这个人，"他说，"我好像见过。"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

陆则没马上回答。他把素描放在台面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拨电话。

"老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渡："跟我一起上去。老吴在队里时间最长，见过的人最多。让他看看这张脸。"

沈渡脱下手套，跟着陆则出了解剖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上班了。几个民警端着水杯经过，跟陆则打招呼。陆则点头，脚步没停。沈渡跟在后面。

刚才那个画面，是张建国临死前记忆最深的东西。不是凶手作案的过程，不是凶器的样子，而是凶手的脸。

那张脸，是张建国死之前最后看到的东西之一。

陆则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贴着本市地图，还有几张案件现场的照片。沈渡第一次进来。

老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今天没叼烟，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陆队，什么事这么急？"

陆则把手机里的素描给老吴看："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老吴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表情从随意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凝重。

"这人……"老吴把手机拿近，又拿远，"我好像真见过。"

"在哪见的？"

老吴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路。

"大概五六年前，办过一个案子。失踪案，失踪的是一个大学老师。家属报案说人不见了，查了几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有个线人提供线索，说这个老师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东一个出租屋。我们去查的时候，出租屋已经空了，但墙上贴满了照片。"

老吴停了一下。

"什么照片？"陆则问。

"都是一些人的照片，跟监控截图似的，从各个角度拍的。有大街上走的，有在超市买东西的，有从小区门口出来的。全是偷拍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有人在跟踪这个老师。"

"后来呢？"

"后来案子移交给了总队，我们就没再跟了。接手的人——就是纪长泽。"

沈渡和陆则对视了一眼。

"你是说，"陆则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六年前那个失踪案，纪长泽经手过？"

"对，是他负责的。"老吴说，"我当时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做事很细，但不太跟下面的人沟通，问了也不多说。后来案子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人没找到。"

陆则把手机拿回来，看着那张素描。

"这个人的脸，跟那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老吴又想了想，摇头："我说不好。但我见过的那张脸，跟这个素描有点像。不是完全一样，但那个感觉——方脸，浓眉，薄唇——对上了。"

沈渡站在旁边。五六年前的失踪案，纪长泽经手，墙上贴满了偷拍的照片，嫌疑人面部特征跟她从张建国记忆里提取到的画面相似——这些碎片在慢慢拼起来。

"老吴，那个失踪案的档案，你还有印象吗？案卷编号？"

老吴放下搪瓷缸子："都五六年了，谁还记得编号。不过档案室应该有存底。你要查？"

"查。"陆则说，"但不能走正常流程。"

老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渡。他显然注意到了陆则和沈渡之间的某种默契，但没多问。在刑侦队干了二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行，我想办法。"老吴说完，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陆则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看着墙上的地图。沈渡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联系？"沈渡先问。

"太巧了。"陆则说，"张建国死之前说'脸底下还有一张脸'，你从他记忆里提取到一个戴面具的人。五六年前有个失踪案，嫌疑人面部特征相似，墙上贴满了照片。而这两个案子，纪长泽都有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纪长泽来支队之后，第一个调的是什么？"

"近五年的涉毒案件记录。"沈渡说。

"河豚毒素属于涉毒类。他查的是谁能接触到毒物。"陆则说，"但他更深的目的是什么？是找到凶手，还是找到别的什么？"

沈渡没有答案。

"还有一件事。"陆则说，"你刚才说，从张建国记忆里看到的那张脸，只有不到一秒。"

"对，很短。"

"如果他戴了面具，你看到的是面具还是真脸？"

沈渡想了想："不确定。但张建国说'脸上的笑是假的，底下的脸在笑是真的'，他看到的应该是两张脸。先看到面具上的表情，然后看到了底下的真表情。"

"所以如果我能把这张素描画得更准一些——"沈渡拿起桌上的那张画，"也许就能找到这个人。"

陆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张画够了。"他说，"不用更准。我需要做的是——让这张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但不是我亲手递出去的。"

沈渡明白了。陆则在规避纪长泽。如果通过正式渠道发协查通报，纪长泽一定会知道。陆则想自己查，用刑侦队内部的老关系，不走系统。

"我让老吴私下打听。"陆则说，"他在本市干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你不用管这个，继续做你的事。"

"什么事？"

"继续听。"陆则说，"张建国的尸体还没给完所有信息。你再碰他，可能还能听到新的东西。"

沈渡点头。

她转身要出门，陆则又叫住她。

"沈渡。"

她回头。

"你刚才画那张脸的时候，手抖了吗？"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

"没有。"她说。

"那就好。"陆则说，"说明你开始习惯了。"

沈渡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开始习惯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习惯听到死者的声音，习惯感受死者的情绪，习惯把这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变成破案的线索。

如果有一天她完全习惯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也不再是一个正常人了？

她走到解剖室门口，推开门，冷气又涌出来。张建国的尸体还躺在台面上，缝合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戴上手套，走到台边。

再试一次。

指尖触碰死者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

触碰手臂。

没有。

触碰脸颊。

这一次，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但有一股情绪涌了上来。

不是绝望，不是恐惧。

是平静。

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平静。

沈渡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死者的脸颊上。那股平静像温水一样，渗进她的意识里。

几秒钟后，情绪消失了。

沈渡收回手，看着张建国的脸。

他在感谢她。

她摘下手套，把白布盖回尸体上，拉好尸袋的拉链，关上冷藏柜的门。

走出解剖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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