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肚子里的东西

解剖室的灯全开，比白天还亮。

沈渡换了副新手套，站上台前，陈法医在旁边帮忙。正式解剖必须有两个人，这是规定，也算对死者的交代。陈姐递工具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带着担心——大概她脸色还是不好看。

沈渡握紧解剖刀。

她不知道这次碰尸体会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也不知道那股恶心劲儿会不会又涌上来。但不管怎样，她都得把这肚子打开。

刀尖划下去。

皮肤沿中线切开，皮下脂肪露出来。沈渡手很稳，跟心里完全不一样。三个月实习不是白干的，基本功还在。她一层层分离组织，打开腹膜。

腹腔暴露的瞬间，她看见了。

胃和胰腺之间，嵌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表面被血污和组织裹着，看不出材质。但那个形状、那个位置，跟CT片上一模一样。

"就是它。"陈姐凑过来，眉头皱着，"这玩意儿怎么进去的？肚子上开刀塞的？"

沈渡没回答。

因为她的手还戴着手套，还触在死者体内。

那道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句话，而是一连串破碎的词句，像被人掐断了似的。

"……别拿出来……会死……"

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但那股情绪比前两次都强烈——不是憋闷，不是恐惧，是绝望。

一种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沈渡的手猛地一抖，解剖刀差点滑出去。她咬着牙稳住，把刀放到一边，用镊子小心分离那些粘连的组织。

那股绝望还在往她身体里灌。

她感觉眼眶在发热，鼻头酸得不行，呼吸又急又短。这不是她的情绪，但她控制不住。眼泪已经蓄在眼眶里，随时要掉下来。

"小沈？"陈姐注意到了，"你没事吧？"

"没事。"沈渡的声音带着鼻音，她使劲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有点呛，消毒水味太重。"

陈姐没再问，但明显不太信。消毒水又不是今天才有的。

沈渡继续分离组织，终于把那东西完整取了出来。

是块拳头大小的、被保鲜膜层层包裹的硬物。保鲜膜外面还裹了层防水胶带，死死缠着，裹成个不规则的球。表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组织液，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味。

沈渡把它放在不锈钢托盘上，盯着看了几秒。

谁会把这种东西塞进死人肚子里？

她摘下手套，换了副新的，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让她稍微清醒了点。脑子里那个声音已经没了，但那种绝望的余韵还在，像根绳子勒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她得想办法把这情绪甩掉，不然接下来的解剖没法做。

"我拆开看看。"陈姐已经戴好手套，拿起了手术剪。

"等一下。"沈渡转过身，"先拍照，做三维扫描，确认里面有没有危险性。万一是什么爆炸物或者生物制剂——"

"你想多了吧。"陈姐笑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停了，"行，按流程来。"

拍照、扫描、记录。整套流程走完，确认没有明显危险性，陈姐才开始拆那层保鲜膜。

一层。

两层。

三层。

保鲜膜足足裹了十几层，防水胶带缠了四五圈，像是有人下了狠心，不想让里面的东西被发现。

最后一层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

里面是一枚U盘。

普通的银色金属U盘，跟市面上几块钱一个的那种没什么区别。表面没有划痕，没有血迹，被保鲜膜保护得很好，看上去还是新的。

"U盘？"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解剖室门口，探头往里看，"死肚子里塞个U盘？"

陆则也来了，站在老吴身后，目光越过两人肩膀，落在那枚U盘上。

"能读吗？"他问。

"表面没有损坏，理论上可以。"沈渡说，"但这是证物，要先做处理。"

"多久？"

"明天。"

陆则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枚U盘，然后看向沈渡。

沈渡正低着头在记录本上写字，感觉到那道目光，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沈法医。"陆则叫她。

"嗯？"

"你今天在CT之前，说死者腹部有硬块。"陆则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是摸到的？"

沈渡手里的笔又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是。"她抬起头，看着陆则，"触诊的时候感觉到的。"

"手感能分辨出是U盘？"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对，问题就在这里。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年男性，腹部有硬块，可能是肿瘤，可能是囊肿，可能是钙化灶。但她直接要求做CT，而且是笃定那个硬块不是正常组织。

她该怎么解释？

"我没分辨出是U盘。"沈渡尽量让声音平稳，"只是觉得位置和手感不太对，不像正常的脏器。肿瘤一般有边界，那个硬块的手感……太规则了。"

太规则了。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肿瘤形状不规整，钙化灶也不会有那么清晰的轮廓。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确实有可能通过触诊判断出异常。

陆则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手还挺准。"他说。

这句话跟死者说的第一句遗言一模一样。

沈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我手一向挺稳的。"

老吴在旁边打了个哈哈："行了陆队，人家小姑娘专业过硬还不行？你这审犯人呢？"

陆则没接茬，转身走了。

老吴冲沈渡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放心上"，也跟着走了。

解剖室的门关上，沈渡慢慢把后背靠上墙壁，闭了闭眼。

她刚才撒谎了。

她不是因为触诊才要求做CT的。是因为那个死人跟她说了话。

但这个谎她必须撒。而且以后还得撒很多次。

陈姐在旁边收拾工具，头也没抬："你别跟陆队一般见识，他那人就那样，对谁都跟审案子似的。"

"我知道。"沈渡睁开眼，"陈姐，U盘我先处理，明天送数据组。"

"行，你弄吧。今天累坏了，早点回去。"

陈姐走后，沈渡一个人站在解剖室里，看着托盘上那枚U盘。

她戴上手套，拿镊子夹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线索。

如果她再次触碰尸体，会不会听到更多信息？

她看了一眼解剖台上已经被缝合的尸体，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指尖碰到死者胸口的皮肤。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换位置，碰到手臂，碰到腹部——什么都没有。

那句话好像真的只是一段录音，播放完了就没有了。

沈渡收回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她把U盘装进证物袋，签好标签，锁进证物柜。然后去更衣室换掉白大褂，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脸还是白的，眼睛有点红，看起来像哭过。

她没哭。但那股绝望的情绪还在，像残留的余震，一阵一阵涌上来。

她得学会怎么消化这些东西。

不然以后每碰一具尸体，她就要带着死者的情绪活着。迟早会崩溃。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渡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想让风吹一吹脑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姐发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今天你状态不对，我不放心。"

沈渡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有点凉，吹得她耳朵疼。她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往前走。

她想起了张建国说的那句话。

"别拿出来……会死……"

说的是U盘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第二天一早，沈渡到了警局，先去证物室取U盘，送到数据组。

数据组的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技术宅，戴着副圆框眼镜，看到U盘眼睛都亮了："啥案子？肚子里挖出来的？"

"别问那么多。"沈渡把证物袋给他，"处理好，别破坏数据。"

"放心吧您嘞。"

沈渡没留在数据组等结果，而是去了办公室。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张建国的声音和那股绝望的情绪。她需要把今天的常规工作做完，让自己忙起来。

十点左右，小周跑过来敲门。

"沈法医！陆队让你去会议室！"

沈渡心里一紧："出结果了？"

"不知道，陆队没说，就让你赶紧过去。"

会议室里，陆则坐在主位，老吴、林晓、小王都在。大屏幕上投着U盘里的内容。

沈渡坐下来，陆则看了她一眼，没废话，直接对小王说："放。"

屏幕亮起来。

是一段视频。

画面很暗，像是用手机在晚上拍的，抖得厉害。勉强能看出是在间出租屋里，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报纸剪报，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圈和叉。

镜头慢慢转向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深色冲锋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声音录得很清楚。

"我叫张建国。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死者的声音。

跟她脑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不是猝死。有人要杀我。我把这个U盘塞进自己肚子里，是因为我知道，只有法医才能发现它。"

画面里的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

"我二十年前，开出租拉过一个客人。那个人……不，那个东西，不是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那天晚上他上车，我闻到一股腥味。不是血腥味，是那种……烂肉的味道。后来我看到他的脸，他的脸——"

视频里的人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

陆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杀了很多人。我知道他杀了很多人。但我说出去没人信。二十年了，我一直带着这个秘密。现在他要杀我了。"

画面里的人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的名字是——"

视频突然黑屏。

所有人盯着屏幕，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没了？"老吴先开口，"就这？关键时刻没了？"

小王赶紧操作电脑："文件长度不止这些，后面的数据被破坏了。有人故意删了后半段。"

陆则转头看小王："能恢复吗？"

"我试试，但不一定。删除的方式很彻底，像是专业手段。"

沈渡盯着黑掉的屏幕，手心全是汗。

张建国说的"肚子里有东西"，是这枚U盘。他说的"别拿出来"，是什么意思？U盘里的内容被破坏了，是不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有人会拦截？

视频里他说"那个东西不是人"。他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

这是在说什么？整容？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不是起普通的命案。

陆则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重启调查。老吴，去查张建国二十年前的社会关系。林晓，调取他生前三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和行踪轨迹。小王，全力恢复U盘数据。"

他顿了一下，看向沈渡。

"沈渡，再去做一次尸检。重点检查有没有其他隐藏的痕迹。既然他说有人要杀他，身体上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沈渡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次尸检意味着什么。

她又要碰那具尸体了。又要听到那个声音了。又要被那股不属于她的情绪裹挟了。

但她不能拒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

不是作为法医。

是因为那个声音，从第一次响起的时候，就已经把她拖进了这件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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