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长夜烬

陆洵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黑暗中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他只能感觉自己在一具身体里，又仿佛飘在身体之上。

视野模糊晃动，耳边是金戈交击、战马嘶鸣，以及垂死者被风扯碎的哀嚎。

脚下大地在震颤，是万军冲锋的蹄声。

他逐渐感受到，他的身体骑在马上，盔甲冰冷沉重，压着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内衬。

掌心被缰绳和剑柄磨得一片粘腻，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烽火的灼热。

“殿下！贼军右翼已溃！仆固将军亲率精骑向东掩杀”

有人嘶吼着禀报，声音带着狂喜与疲惫。

他没有回应，只是勒住战马，望向远处那座在烽烟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长安，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麻木的悸动。

快了。

就快了。

画面骤然破碎，如水波荡漾。

场景转换。

是宫殿，

但并非记忆中的雕梁画栋，而是透着一股匆忙修缮后的清冷。

他穿着常服，坐在案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仿佛永远也批不完。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他揉着眉心抬头，目光落在窗外一轮清冷的孤月上。

有内侍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禀报：“大家，派往江南的第六批使者……依旧没有确切消息。”

他执笔的手一顿，朱砂在绢帛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像心口无声裂开的旧伤。

他没有发怒，只是极轻、极缓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空落落的，散在空旷的殿宇里，没有回响。

挥了挥手，内侍躬身退下。

又是寂静。比战场更磨人的寂静。

画面再次流转。

这次是漫天的雪。

长安的雪，覆盖了朱雀大街的污秽与伤痕，也覆盖了新朝的喧嚣与生机。

他站在新修缮的宫阙高台之上，身后是亦步亦趋的臣子，面前是匍匐的万民。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他该觉得满足，该觉得意气风发。万里山河，尽在掌中。

可胸腔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冷。

像这雪，看似覆盖一切，底下仍是焦土。

他抬手，似乎想触摸什么，指尖只有冰凉的空气。

冕旒的玉珠在眼前晃动，模糊了视线。

他仿佛看到很远的地方，江南的烟雨里，一个素衣身影立在窗前，也正望着同一轮无法触及的月亮。

“婉儿……”

一个名字，在震天的朝贺声中，无声地碎裂在唇齿间，连他自己都未听清。

然后，时间仿佛被加速。

他看到自己一次次驳回立后的奏章，看到自己在深夜对着一只旧银壶出神，看到自己秘密派出又一批失望而归的使者。

看到御座上威严的帝王，眼底的光，一点点被时光和失望磨蚀，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间素净到近乎萧瑟的禅房外。

细雨如丝，他站在竹影外，隔着一扇未曾推开的门。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那个他寻找了半生、等待了半生、几乎成为心魔的人，就在一门之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酸楚与近乎恐慌的期待。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凉潮湿的竹制门扉。

推开它。

推开它就能看见。

推开它，所有的遗憾、等待、无望的思念……或许都能有一个答案。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扣紧门板，缓缓向前。

就在门扉即将洞开，一道纤柔的背影隐约映入眼帘的刹那！

“陆洵？陆洵！”

一声清晰、完全属于现代的呼唤，像一柄利剑，骤然刺穿了这厚重悲怆的梦境帷幕。

所有的画面——烽火、孤月、朝堂、雪、禅房、烟雨——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轰然崩裂！

陆洵猛地睁开眼，从宿舍坚硬的床板上弹坐起来，额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四肢残留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疲惫。

冷汗浸湿了单薄的T恤紧贴在皮肤上。

窗外是初秋凌晨泛着青灰色的天光，蝉鸣未起，万籁俱寂。

对面床铺传来侯旭升含糊的梦呓和磨牙声，混杂着老式空调沉闷的运转声。

是梦。

一个清晰、漫长、压抑得让他几乎窒息的梦。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梦中那种失去一切的虚空感，仍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尤其是最后那一刻，即将看清门后之人的面孔时，被强行拉回的失落……

“陆哥？没事吧？撞头了？”

对床上铺的韩拓被响动惊醒，迷迷糊糊地支起身，打着哈欠，眯着眼看向他。

陆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浓烈情绪中抽离。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做了个梦。”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久远的梦。”

韩拓咕哝了一句“我靠，吓我一跳”，又栽倒回去，不过几秒钟后鼾声再起。

陆洵却再也睡不着。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梦中破碎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那个穿着古装、孤独地站在高台上的“自己”，那个在禅房外徘徊绝望的“自己”……

还有，那个始终没有看清面容的、被称为“婉儿”的女子。

一种无比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

“那个被称为‘婉儿’的女子……她是谁？为何这梦境夜夜纠缠，如此清晰……”

他皱了皱眉，甩开脑中一闪而过的联想。一定是最近准备竞赛太累，加上看了些乱七八糟的资料。

天光彻底放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属于陆洵的，真实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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