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沈医生的选择

同一天早晨七点，沈医生坐在外科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那支盘尼西林。

阿妹把药送来时，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把秦阑的原话重复了一遍：“‘外—零四二七’今晚必须转移。”然后她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像一只受惊的鸽子。

沈医生把盘尼西林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在晨光中泛着细微的结晶光泽，瓶口的橡胶塞上有一个极小的针眼——秦阑在偷药之前，已经先抽过一点出来做过皮试。这是她的习惯。她从不把未经测试的药用在病人身上，哪怕那个病人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志。

他把药瓶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外—零四二七”被藏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那是一间不到四平方米的小屋，没有窗户，堆着旧病历、破损的器械和过期的药品。病人躺在靠墙的行军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洇出一片淡黄色的渗液。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因为失血和感染，嘴唇干裂发白，颧骨高高凸起。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沈医生关上门，在床边蹲下来。

“感觉怎么样？”

“还行。”年轻人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比昨天好。烧退了。”

沈医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确实降了，但还不够。没有抗生素，感染随时可能反扑。他把盘尼西林从口袋里取出来，拆开包装，用注射器抽取溶媒，注入药瓶。白色粉末在溶剂中旋转、溶解，变成透明的淡黄色液体。

“这是盘尼西林。”沈医生一边抽药一边说，“打完这针，你的感染应该能控制住。但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今晚必须走。”

年轻人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沈医生的手——那双外科医生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此刻这双手正稳定地握着注射器，针尖朝上，轻轻推出空气，一滴药液从针尖溢出，沿着针管缓缓滑落。

“谁弄来的药？”年轻人问。

沈医生没有回答。他把针头刺入年轻人手臂的静脉，药液缓缓推入。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盘尼西林进入血管的感觉是一种奇异的凉意，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像一条冰冷的河流在身体里开辟出新的河道。

“是一个护士。”沈医生终于说。他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她为了这支药，差点死。”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她叫什么名字？”

“你不会知道她的名字。这是规矩。”沈医生站起来，把空药瓶和注射器收进白大褂口袋，“你只需要知道，这条线上，有很多没有名字的人。”

他走到门口时，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沈医生。”

沈医生停住。

“我叫陈望。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想记住她的名字。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有一天，能跟别人说，有这么一个护士，她救过我。”

沈医生没有回头。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叫秦阑。但你记住，你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门关上了。储物间里重新陷入黑暗。陈望躺在行军床上，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把那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三遍。秦阑。秦阑。秦阑。然后他把这个名字和所有不该记住的东西一起，压进记忆的最深处，上了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傍晚六点，天擦黑的时候，老顾推着医疗废物车来到了外科楼后门。

车斗里堆满了用过的敷料、空药瓶和废纸箱，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沈医生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看着老顾把车停稳。

“都准备好了？”老顾的声音压得很低，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捆扎废纸箱。

“准备好了。”沈医生说，“车在苏州河码头等着，有人接。”

老顾点了点头。他掀开医疗废物车最上面的一层黑布，下面是一个用厚帆布裹好的担架。“让他躺进去。我数到三，你把他抱过来。一、二、三。”

沈医生转身跑进储物间。陈望已经坐了起来，左肩的绷带重新换过，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沈医生二话不说，弯腰把他抱起来。陈望很轻，像一片羽毛。三个月的潜伏和逃亡，已经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脂肪。

他们快步走到后门。老顾已经把帆布掀开了。沈医生把陈望轻轻放在担架上，老顾迅速用帆布把他裹好，只露出鼻子和嘴。然后他盖上黑布，把几个空药瓶和废纸箱堆在上面，看起来和普通的医疗废物没有任何区别。

“路上小心。”沈医生说。

“放心。”老顾推起车，吱呀吱呀地走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沈医生站在原地，看着老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望就安全了。秦阑用命换来的那支盘尼西林，没有白费。

他转身走回医院。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炽灯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他走到内科护士站，王护士长正在整理病历。看见沈医生，她抬起头，脸上又堆起了那种熟悉的笑容。

“沈医生，找秦护士长吗？她今天没来上班。”

“我知道。”沈医生说，“我找刘克俭。”

王护士长的笑容僵住了。“刘处长……他今天上午出院了。周主任亲自来接的。走之前，他把秦护士长的档案调走了。马队长带人搜了她的宿舍，什么也没搜到。”

沈医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护士站。

他走到三一七病房门口。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床单被撤掉了，床头柜擦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一点垃圾。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仿佛三个月来的试探、怀疑、生死较量，都只是一场梦。

沈医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

他要去江北。去找秦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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