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借辞返校，拜会恩师

次日一早，饭桌上，林念安放下碗，开了口。

“爸，妈，我想回学府一趟。”

养父正在喝茶，闻言顿住：“怎么忽然想起回学府了？”

林念安斟酌着，把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这些日子，我心里头乱，想回去看看当年的恩师，顺道整理些旧日的资料。也……想找回一点当年求学的心境，好把这份乱，收一收。”

他说得恳切，不疾不徐。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想找回心境是真，他这些天确实乱了太久。可回学府的真正用意，他却一个字也不能提。

养母听得，先是一怔，随即眼眶就热了。

这些天，儿子闷在屋里，饭都吃不下几口，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敢多问。如今见他肯主动出门，肯说想出去走走，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下了一半。

“好，好。”养母连连点头，“去看看先生也好。你这孩子，从小就敬重那位田中先生。”

养父也放下茶盏，神色缓和：“回去看看也好，别总闷着。路上当心。”

正说着，佐藤汐从外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

“哥，你要回学府？带我一起去！”她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一脸雀跃，“我还没去过你们那个学府呢，听说气派得很，带我长长见识！”

林念安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她头顶：“那是军事学府，规矩多，不是能带你闲逛的地方。”

“我就进去看一眼，又不乱跑。”

“你进去了，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佐藤汐撅起嘴：“那你跟门卫说一声不就成了，你好歹是从那儿出来的。”

林念安笑了笑，语气放软，却没松口：“我是去办事，不是去玩。等我忙完，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佐藤汐还要闹，被养母一个眼神止住：“你哥去办正事，你添什么乱。在家好好待着。”

佐藤汐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却又偷偷冲林念安使个眼色，那意思是——回头可得记得带好吃的。

林念安被她这神色逗得心里那点沉，松了松。

他站起身，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往衣袋里，放了几样东西——一包烟，几块钱，还有一把常年不用、保养得极好的旧钥匙。

他轻装简行，出了门。

一路无话。

等他站在那座熟悉的校门前，已是半晌之后。

红砖门楼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从前添了几分肃杀。门口的卫兵换了新面孔，却都认得他——这是从这座学府走出去的人，又是在情报部挂了名的人物。

卫兵敬了个礼，问都不曾多问，便放他进去了。

林念安走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路边的树，比当年又高了几分。从前他总觉得这条路太长，长到恨不得早点走完；如今却觉得太短，短得他还没理清心事，就已到了楼前。

从前他走这条路，是去上课，是去打磨一身替帝国效命的本事。如今他再走这条路，却是来取一台机器，取一条他再也无法回头去走的老路。

他压下念头，径直往教师办公楼去。

他要拜会的，是电讯课的田中教授。

田中教授是这座学府里的老资历，教了一辈子电讯，门生遍布军中。当年林念安在他门下，天资高，手又巧，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林念安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屋里，田中教授正伏在案前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是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彦君！”田中教授放下笔，站起身，迎了过来，脸上满是欣慰，“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今日刚到，先来看先生。”林念安笑了笑，恭敬地弯了弯腰，“许久没来问候先生，是我的不是。”

“说什么见外的话。”田中教授上下打量他，越看越是满意，连连点头，“你这孩子，如今可是出息了。华北情报部炙手可热的人物，连我都听说了。当年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那身本事。”

林念安垂着眼，面上含笑，心里却像是被人轻轻扎了一下。

先生夸的，是那个替帝国卖命的“佐藤彦”。

而他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可这份心思，他一丝也不能露。

“都是先生当年教得好。”他应着，语气恳切，“没有先生的课，就没有我的今天。”

田中教授被他这声“先生”叫得心里熨帖，摆了摆手，招呼他坐下：“来，坐。正好，我这儿泡着茶。”

两人在窗边落了座。

茶是滚烫的，热气袅袅。田中教授聊起旧事，话匣子便打开了。

“你当年在电讯课上的天赋，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田中教授抿了口茶，眼里带着笑，“别人绕三圈才弄明白的原理，你听一遍就会。别人装一台机器，笨手笨脚折腾半月，你三五天就能装得利利索索。”

“先生过奖。”

“这不是过奖，是实话。”田中教授放下茶盏，忽然笑了，“说起来，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桩事——你偷偷组装发报机，被我当场抓包。”

林念安指尖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接道：“先生还记得那桩事。”

“怎么不记得。”田中教授摇摇头，眼底是真切的赞许，“那是你该学的基本功还没完，你就背着我，自己动手攒了一台。我当时板着脸训你，可把你那台机器拿在手里一瞧——啧啧，那手艺，比我教的高年级学生都精巧。”

他说着，朝林念安一点：“也就是看在你那手活儿的份上，我才破例，许你接着钻研下去。换作旁人，早就没收处置了。”

林念安听着，心里那份陈年旧事，一点点浮上来。

当年的他，是真心痴迷那些线圈与频波，也是一门心思，想着要把这身本事，报效给帝国。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他会回到这里，为这台机器，动这样一番心思。

他顺着话头，自然地接道：“说起来，先生，我当年那台亲手组装的练习发报机，结业之后，好像是交给学校保管了？”

田中教授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么回事。结业时，学生的自装机，都统一收存了。”

林念安神色坦然，轻声叹道：“方才听先生说起，我倒是有些怀念那台机器了。那是头一台我自己亲手装出来的东西，如今想起来，还挺念旧的。”

他顿了顿，看向田中教授：“先生，我想着，若有空，去仓库找找，看那台机器还在不在。也算……留个念想。”

他说得随意，像是一时兴起，又带着几分学生对旧物的眷恋。

田中教授不疑有他，反倒被他说得动了情：“那是你自己的东西，想看看也是应当的。”

他想了想，道：“仓库在后头，钥匙在老校工那儿。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开库让你进去看看。”

“多谢先生。”林念安站起身，又朝田中教授弯了弯腰，“先生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去吧。”田中教授摆了摆手，又叮嘱一句，“那仓库旧了，进去当心些。”

林念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走廊尽头那一线天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先生的那句“进去当心些”，是真切的关切。

他却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先生，对不住。

他收回目光，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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