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两生花

山顶。

风很凉，酒很烈。

伊凡君坐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握着一只漆黑的酒壶。酒是从山下镇上买的，最烈的烧刀子。

他喝了一壶又一壶，脸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醉过了。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目光穿过云雾，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上。那是九州城，那里住着一个疯癫的女子，满口念叨着"神仙哥哥"。

神仙哥哥。

他嘴角微微扯动。

他不是什么神仙。他只是一个杀人无数的魔头，一个心狠手辣的怪物。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可离开并不代表忘记。

他还在想她。想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想她说"哥哥的眼睛好漂亮"时弯弯的眉眼，想她紧紧抓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的小动作。

他杀了那么多人。三十六个少女，化作三十六粒药丸。每一粒都是一条人命，每一粒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可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她能不能好起来。

现在她好了。

他却不敢见她。

因为他知道，只要再多看她一眼，他就再也舍不得离开。而他的身上，沾满了太多无辜者的血。她那样干净的人，不该和他这种怪物待在一起。

"站住！"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伊凡君抬眼望去，只见十几个黑衣人从山道上走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刀，腰间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是一伙强盗。

"小子，把身上的钱财都交出来！"那壮汉恶狠狠地喊道。

伊凡君没有理会，继续喝酒。

"给你脸了是吧？"壮汉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大手一挥，"给我上！"

几个强盗立刻挥舞着刀剑冲了上来。

伊凡君依然没有动。

第一把刀砍下来的瞬间——

鲜血喷涌而出。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像喷泉一样从他们身上涌出。胳膊、腿、头颅、内脏，漫天飞舞，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红光。

十几个强盗，在眨眼之间全部变成了碎肉。

血雾弥漫，染红了半边山坡。

伊凡君依然坐在那里，手中的酒壶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太吵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继续喝酒。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紫兰星这种修真世界，强者杀几个凡人强盗，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

楚府。

楚怜心下了马车，快步走进府门。

她刚处理完江南分号的事务，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这段时间她一直放心不下妹妹，想着那孩子独自待在府中，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

"大小姐回来了！"

下人们纷纷行礼，楚怜心点点头，直接往妹妹住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喊声。

"神仙哥哥……你为什么不要莲儿……"

"莲儿好苦……神仙哥哥回来找莲儿好不好……"

楚怜心心里一紧，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中一片狼藉。花盆被砸碎了，假山被推倒了。楚幽莲披散着头发坐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莲儿！"楚怜心心疼得不行，快步走上前蹲下身。

楚幽莲听见声音，抬起头。

就是这一眼，让楚怜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浑浊与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而专注的目光。妹妹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珠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聚焦清晰。

妹妹的眼睛好了。

楚怜心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莲儿，你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楚幽莲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哭喊着："姐姐，神仙哥哥不要莲儿了……他走了……莲儿好苦……"

"什么神仙哥哥？"楚怜心急切地问道，"莲儿，告诉姐姐，是谁治好了你的眼睛？"

可楚幽莲根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只是哭，一边哭一边喊着"神仙哥哥"。

楚怜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只知道妹妹疯了好几天，嘴里一直念叨着"神仙哥哥"。她不知道那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治好妹妹的眼睛。

她只知道——

妹妹的疯病更严重了。

"我的莲儿……"楚怜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姐姐回来了，姐姐在这儿……"

楚幽莲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姐姐……神仙哥哥不要莲儿了……莲儿想他……莲儿好想他……"

"神仙哥哥是谁？"楚怜心轻声问道，"莲儿，你告诉姐姐，他长什么样？他叫什么名字？"

"神仙哥哥……"楚幽莲哭着说，"他的眼睛好漂亮……红色的……像宝石一样……他给莲儿吃药丸……吃了好多好多……然后莲儿就能看见了……"

红色眼睛？

楚怜心心中一凛。她从未听说过有人的眼睛是红色的。

"然后呢？神仙哥哥去哪了？"

"他走了……"楚幽莲哭得更厉害了，"他说他不能留下……他说他是坏人……莲儿不管……莲儿只想和他在一起……"

楚怜心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怎么救她的妹妹。

就在这时，楚怜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

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衣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风拂过他墨黑的长发，他低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在看她们。

四目相对的瞬间，楚怜心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人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黑色的衣袂在风中飘扬。

楚怜心注意到，那人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猩红色的眸子，如同血一般。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声音轻轻传来——

"双生花，真有趣。"

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楚怜心怔怔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屋顶，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的"双生花"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喘不过气的妹妹。

妹妹的眼睛确实好了。

可她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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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楚府陷入一片沉寂。

而在遥远的山上，伊凡君依然坐在那块巨石上，手中的酒壶早已空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明月。

同一轮明月，照着两个人。

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府中。

明明同在一座城，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他想起了她在炼狱中支撑他一万年的名字，想起了她喊他"神仙哥哥"时的笑容，想起了她紧紧抓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的样子。

她现在应该已经好了吧。

眼睛应该能看见了。

那就够了。

他不需要再见她。

"……莲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晚风拂过，带走了他的声音。

也带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站起身，将空了的酒壶随手一扔，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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