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仇人

那天晚上，黄馨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亮，银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落在芽芽的盆里。盆是空的，芽芽已经不住那儿了，但光还在。淡淡的，像舍不得走。

“老公。”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怎么不睡？”

“你在翻身。”

黄馨翻了个身，面对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她。

“灰袍的儿子，叫什么？”她问。

“不知道。”

“他没说。”

“嗯。”

“黑袍人也没说？”

“没说。”

“连名字都没留下。”

“嗯。”

黄馨沉默了一会儿。“他儿子杀人的时候，知道灰袍在山脚下吗？”

“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灰袍去了。他感觉到了。”

“那他为什么不下来？”

“下不来。”

“为什么？”

“灰袍在山脚下。他在山顶上。中间隔了五十年的仇。”

黄馨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老公。”

“嗯。”

“灰袍明天还会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他没地方去。”

黄馨想了想。“也是。”

她翻回去，盯着天花板。

“睡吧。”黎渊说。

“嗯。”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黄馨去找灰袍。

门没关。他坐在床上，姿势跟昨天一样。木杖横在膝盖上。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

“来了。”他说。

“嗯。”黄馨坐在木墩上。“你吃了吗？”

“没有。”

“怎么不吃？”

“不饿。”

黄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昨天剩的，硬了，干巴巴的。她掰了一半，递给灰袍。

“吃。”

灰袍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儿子，叫什么？”黄馨问。

灰袍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黄馨说，“你没给他起名字。”

灰袍的手停了一下。

“你捡到他，不知道他爹是谁。不知道他娘是谁。你怕起了名字，就忘不掉了。”黄馨的声音很轻，“但你还是忘不掉。”

灰袍把馒头放下。

“他小时候，很乖。”他说，“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不给，就坐着等。”

黄馨没说话。

“我教他魔法。他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灰袍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问我，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世界上人很多，但我们只有彼此。”

“他不信？”

“他信。但他觉得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好。他觉得他不够好，我不够好。这个世界不够好。”灰袍停了一下。“他想把世界改成他想要的样子。”

“用别人的寿命？”

“嗯。”

黄馨沉默了一会儿。“你拦过他吗？”

“拦过。”

“怎么拦的？”

“打了。骂了。求了。”灰袍的声音在发抖，“没有用。”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建了黑塔。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他死？”

“直到他死。”

黄馨的眼眶红了。“你在山脚下坐了一天一夜。想什么？”

灰袍沉默了很久。

“想他小时候。第一次叫我。不是师父。是——”

他没说下去。

黄馨知道了。是“爹”。

她站起来。

“馒头吃完。别浪费。”

“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灰袍。”

“嗯。”

“你儿子叫什么，不重要。他做过什么，也不重要了。他死了。你还活着。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好好活。”

灰袍没说话。

黄馨走了出去。

下午，黄馨坐在院子里，托着下巴，看着芽芽的盆。

“老公。”

“嗯。”

“你说，灰袍以后怎么办？”

“活着。”

“就活着？”

“嗯。活着就行。”

黄馨想了想。“也是。”

她低头看胸口。芽芽在里面，跳着。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芽芽。”

它跳了一下。

“你以后，别学坏。”

它又跳了一下。

“它说什么？”黄馨问黎渊。

“它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养的。”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晚上，黄馨去找灰袍还盆。

盆是深蓝色的，釉面亮亮的，边上有裂纹。裂纹里还有金色的光，淡淡的，像快灭了。

“芽芽不住了。盆还你。”黄馨把盆放在地上。

灰袍看了一眼盆。“留着。”

“为什么？”

“它还会回来。”

“什么时候？”

“累了的时候。”

黄馨想了想。“那行。我留着。”

她端起盆，走到门口。

“灰袍。”

“嗯。”

“你明天还吃馒头吗？”

“吃。”

“那我给你带。”

“好。”

黄馨走了出去。

芽芽在她胸口里，跳了一下。

像在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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