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后的本钱

天彻底亮了。

林北放下铁锤的时候，右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他低头看着铁砧上那口锅，沉默了很久。

锅不大，比脸盆小一圈，敞口浅腹，壁薄底厚。锅身泛着一层幽幽的青黑色，那不是锈，是反复锻打之后铁料表面形成的致密氧化层——用现代的术语叫“锻皮”，是手工锻打的铁锅才有的特征。锅壁最薄的地方不到两枚铜钱厚，但敲上去声音清越，像磬。

“成了？”

沈青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又起来了，倚在门框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成了。”林北把锅递过去，“看看。”

沈青墨接过来，双手微微一沉。她愣了一下，又掂了掂。

“怎么这么轻？”

“轻就对了。”林北从她手里拿回锅，翻过来，露出锅底。锅底比锅壁厚出一倍有余，过渡得浑然一体，看不出拼接的痕迹，“底厚壁薄，受热均匀，不粘不焦。这叫……”

他差点说出“物理不粘锅”几个字，及时咽了回去。

“反正你记住，这是好锅就行。”

沈青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林北的手上。

那双本就粗糙的手，现在更没法看了。虎口的血泡全破了，血痂和木屑混在一起，黑红一片。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还扎进了一根铁刺，他刚才打铁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

“师兄，你的手……”

“没事。”林北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灶上有水吗？把这锅洗洗，煮锅粥试试。”

沈青墨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灶房。

林北跟过去的时候，看见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水缸也快见底了，缸底的沉淀物翻上来，水质发浑。沈青墨小心翼翼地用那半瓢水把新锅涮了两遍，然后架到灶上。

她蹲下身去点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干草引火，细柴续上，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锅底的水渍很快蒸干了。

沈青墨从米袋里抓了一小把糙米——就是昨天林北买的那五斤——淘洗干净了下锅。想了想，又从灶台角落摸出几片干菜叶子，撕碎了撒进去。

火在灶膛里烧着，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密的气泡。

林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这丫头瘦得厉害，肩胛骨隔着衣裳都能看出形状来。原身的记忆里，师父活着的时候，她虽然也不胖，但至少脸上还有点血色。师父走后这半年，她跟着原身吃了上顿没下顿，人就跟抽了条的柳枝似的，一天比一天干巴。

粥开了。

米香混着菜叶的清香，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沈青墨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锅……不粘。”

她把锅端下来，用木勺舀了舀锅底。糙米粥最容易糊底，以往用那口破锅煮粥，锅底总要焦一层黑的，铲都铲不下来。但这一次，锅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粘底的米都没有。

沈青墨回头看向林北，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师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北走过去，接过木勺搅了搅粥。粥很稀，几粒米在汤水里沉浮，但因为没糊底，米汤清亮，闻着有一股纯粹的粮食香气。

“打铁的道理跟做饭差不多。”他把粥盛进豁了口的碗里，推给沈青墨，“火候到了，功夫下足了，东西自然就好。”

沈青墨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粥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

林北看着她喝粥，自己没动。不是不饿，是米不够。五斤糙米，两个人吃，撑不了几天。他得在米吃完之前，让这口锅变成钱。

问题是，怎么卖？卖给谁？

青溪县是个小地方，县城常住人口不到三千。逢五逢十有大集，周边村子的农户会挑着山货来赶集，那是人最多的时候。今天初九，明天就是大集。

“青墨，明天是大集？”

沈青墨抬起头，“嗯，初十。”

“县城的酒楼，有几家？”

沈青墨想了想，“三家。东头的福满楼最大，西街的醉仙居次之，还有一家在码头那边，叫望江楼，做的是船帮的生意。”

“福满楼的掌柜姓什么？”

“姓孙，都叫他孙掌柜。”沈青墨顿了顿，“师兄，你是想……”

“先把这口锅卖给孙掌柜。”林北说。

沈青墨放下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北看见了，“有话就说。”

“孙掌柜那个人……”沈青墨斟酌着措辞，“听爹说，眼界高得很。福满楼用的锅碗瓢盆，都是从苏州府采买的，本县的东西他瞧不上。”

“瞧不上，是因为东西不够好。”林北站起来，“粥喝完把药煎了，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隔壁。”

隔壁住的是王婆。

说是隔壁，其实就隔了一道土墙。王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靠浆洗缝补过活。她跟林北的师父有些交情，师父走后，偶尔会过来照看沈青墨。

林北敲门的时候，王婆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哟，林小子。”王婆在围裙上擦着手，上下打量他一眼，“能下地了？前天看你被抬回来，老婆子还以为你熬不过去呢。”

“命硬。”林北从怀里掏出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王婆婆，这是青墨绣的？”

王婆接过来看了看，啧了一声，“这丫头，手比脚还笨。瞧瞧这针脚，歪七扭八的，竹子绣得跟狗尾巴草似的，哪个冤大头会买？”

嘴上嫌弃着，眼眶却红了。

“她昨儿还发烧呢，手都是抖的。”王婆把帕子塞回给林北，“你拿回去，跟她说，别绣了。她爹要是看见她这样，棺材板都压不住。”

林北没接。

“王婆婆，我来是想问您借样东西。”

“借什么？”

“您认不认识县城里能说上话的人？不一定是达官贵人，就是那种……消息灵通的，街坊邻居都信他的。”

王婆眯起眼，“你小子打什么主意？”

“我打了一口锅。”

“锅？”

“一口好锅。”林北说，“好到孙掌柜会愿意用福满楼的招牌来换。”

王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人打坏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

“城隍庙门口有个说书的，姓薛，都叫他薛铁嘴。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他婆娘是我表妹。”

林北眼睛亮了。

“薛铁嘴每天晌午在城隍庙说书，说完就在庙门口的茶摊喝茶。你要有本事让他替你说话，整个青溪县不出三天都知道你的名号。”

“多谢王婆婆。”

“先别谢。”王婆叫住他，“薛铁嘴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让他替你说话，得先让他觉得你这东西值得他说。”

林北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后面，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北回到铺子的时候，沈青墨已经把药煎好喝了。她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正往上头扎针。

“别绣了。”

沈青墨抬头，“可是——”

“王婆婆说了，你绣得跟狗尾巴草似的，卖不出去。”

沈青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所以，”林北蹲下来，从她手里抽走帕子，“等我把锅卖了，给你买块好料子，慢慢绣。不急这一时半刻。”

沈青墨的眼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兄，你真的不会把我卖掉吗？”

林北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原身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或者说，原身的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

“不会。”

他说得很轻，但很稳。

“我林北这辈子，卖铁卖锅卖力气，不卖人。”

沈青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掉着泪，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北没有安慰她。

他站起来，走向前头的铁匠铺。

时间还早。薛铁嘴晌午才说书，他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炉子里的火还没熄。他添了几块煤，拉了几下风箱，火焰重新窜高。

铁料堆里还有几块能用的。他挑出一块，扔进炉膛。

一口锅不够。

他得让薛铁嘴看到的，不只是一口好锅，而是一个铁匠的魂。

炉火映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紧。

林北眯起眼，伸手握住了铁锤的木柄。

锤柄上还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他握紧。

第二口锅，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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