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烟火记》前言

烟火之下，是白骨，也是山河

——写在《汴京烟火记》落笔之前

提笔构思这部《汴京烟火记》时，窗外正下着一场细密的秋雨。雨丝斜斜划过窗棂，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恍惚间，竟觉得这清冷的氛围，与千年前那个笼罩在大宋都城上空的深秋，重叠在了一起。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书？

在这个时代，汴京是一个绕不开的符号。它是无数文人墨客魂牵梦绕的繁华地，是赵宋王朝最璀璨的注脚。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用饱蘸深情的笔墨记下了它的富丽与奢靡，那是“花光满路，箫鼓春社”的人间天堂；张择端在《清明上河图》里，用细腻的笔触绘出了它的喧嚣与生机，那是“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盛世宏图。

翻开那些泛黄的史册，汴京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不夜城，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富贵乡。似乎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座城只有繁华，只有笙歌，只有流淌的美酒和摇曳的灯影。

但在我看来，这太片面了。

汴京的底色，绝不仅仅是勾栏瓦舍里的靡靡之音，也不仅仅是樊楼上那醇厚如琥珀的酒香。

如果只看繁华，那是浮在表面的脂粉。剥开这层锦绣，我看到的是一张紧绷的网：那是权谋，是人心，是盛世表象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彻骨寒意。

我想写的，不只是宏大的历史年轮。历史书里记年号，记更迭，记帝王的功绩与过失，但它很少记载，在那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被碾碎、被裹挟、被遗忘的一个个具体的人。

这部书，我想写的，是历史缝隙里那些活生生的人。是尘埃中依然挣扎的灵魂，是黑暗中依然点亮的烛火。

为此，我在书中布下了两条线。这两条线，一条向天，一条入地；一条关乎皇权，一条关乎生存。

一条线，属于皇室，属于那段血腥而诡谲的夺嫡往事。

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赵德照，一个是赵光逸。

赵德照，如同一株生长在寒冬里的松柏。他出身皇家，血统高贵，骨子里刻着正统与忠义。他光明磊落，刚正不阿，却生错了时代，站在了注定要被淘汰的队列里。他像一朵在暴风雨来临前盛开得最绚烂的花，带着旧时代的高洁与理想，却注定要为新生的权力让路，最终凋零得无声无息。

而赵光逸，则如同一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他野心勃勃，城府深不可测，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可以不择手段。他是踩着鲜血走上王座的，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猜忌与杀伐。

他们的故事，是关于“烛影斧声”的千古梦魇。那是一场关于尊严与生存的终极对决。赵德照的死，在史书中可能只是寥寥数语，一个简单的谥号。但在我笔下，那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漫长复仇的开始。

他用生命，在那位九五之尊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毒瘤。从此，赵光逸的每一个深夜，每一次安睡，都将听见亡魂的低语。他要背负着这份罪孽，在这座繁华的都城里，坐看风起云涌。这是帝王的宿命，也是悲凉的底色。

另一条线，属于市井，属于那两个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灵魂。

这里有沈青禾，也有裴砚。

沈青禾，本是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拥有令人艳羡的人生。然而，一场飞来横祸，罪臣之名，让她从云端瞬间跌落泥潭。她来到了教坊司，在井台边，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那身带血的舞裙。冷水刺骨，洗不掉的是耻辱，洗不掉的是父亲留下的遗言和那满身的冤屈。

裴砚，大理寺的酷吏。世人眼中，他冷血无情，铁面如霜，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阎罗。没人知道，他看似坚硬的外壳下，究竟背负着怎样比天还重的秘密，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疮疤。

他们的故事，是关于如何在绝境中，守住那一点点作为“人”的尊严。

沈青禾手中，有一卷古旧的乐谱，叫《凉州破》。

这卷乐谱，不仅仅是一段旋律。它是她父亲用生命写下的遗言，是赵德照未竟的呐喊，更是一把刺破这漫漫长夜的利刃。它藏着真相，藏着仇恨，也藏着刺破黑暗的光。

他们在繁华的汴京挣扎，在权谋的漩涡中浮沉。他们相爱，相疑，相杀，又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有人问我，为何给这部书取名《汴京烟火记》？

因为，在这座城里，烟火气，最能抚凡人心，也最能掩埋罪恶。

我写汴京的烟火，是想写出它温热的底色：

是赵安和赵宁两个孩子手中，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糕；

是相国寺前，袅袅升起的一炷清香；

是上元节夜空中，那漫天绽放、转瞬即逝的灯火；

是街头巷尾，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这些烟火气，温暖着普通人的日常，抚慰着平凡的灵魂。

但，我更想写出藏在这烟火之下的残酷：

是井台边带血的舞裙，

是大理寺冰冷的刑具，

是无数小人物为了心中那个“道”字，为了那点残存的尊严，前赴后继的牺牲。

我写赵德照，是想写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倔强。

我写沈青禾，是想写一种“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坚韧。身处泥沼，心向光明，那是绝境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我写裴砚，是想写一种在黑白之间游走的复杂人性。他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恶人，他是那个时代最矛盾、最真实的缩影。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它碾碎了野心，碾碎了爱情，也碾碎了无数无辜的生命。当那“一城宋韵半城水”的盛景化为尘土，当繁华落尽，真正能够留下来的，不是帝王的年号，不是朝堂的更迭，而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仰望星空的灵魂。

我希望，当你在某个雨夜翻开这本书，能透过纸页，闻到汴京那特有的、混杂着雨水与泥土的烟火气。

希望你能触碰到那烟火之下，滚烫的、未曾冷却的热血。

希望你能读懂，在这座繁华的都城里，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与不灭的人心。

是为序。

作者 清然书亦安2025年初冬写于汴京梦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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