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等待的消息

莎拉走后的第二天，北京那边的电话来了。

她在晚饭时间打来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像是在一个更安静的屋子里打的，没有背景杂音。“样片剪出来了。四十分钟。导演看完了，说可以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他们提了一些修改意见，不算大，主要是结构上的调整，有几段的顺序要换，字幕也要重新做一遍。”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他们想让我参与后期。”她顿了顿，“他们说这个片子有市场。”

“什么市场？”

“国际频道，纪录片的。也问能不能剪辑成更短的版本，放到网络平台。”她停了一下，“我把你日记里那几段话也放进去了。三十三孔桥那一段，还有阿瓦士爆炸之后在椰枣林里的那一段。他们看了，说这是整个片子的核心。”

“那你继续忙。这边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消息吗？伊朗那边。”

“礼萨的母亲昨天打了电话。库姆南边有个村子被炸了。穆罕默德不在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哪个穆罕默德？”

“走私船的穆罕默德。”

又是漫长的沉默。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从北京那边传过来，穿过手机听筒，轻轻拂过耳边。“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客厅里的灯亮着，林平坐在茶几旁边吃橘子，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整齐地摆在桌面上，一块一块的，像砖头。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削好的梨，“莎拉说什么了？”

“片子快剪好了。他们觉得可以上。”

“那就好。”

她没有多问，把那碗梨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晚上九点，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礼萨打来的，用的仍是固定电话，信号比上次清晰一些，像是换了一条线路。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比上次有气力。“你接到电话了？”

“接到了。你母亲打的。”

“穆罕默德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像是他在找词，又像是在等什么声音过去，能听到风吹过话筒的呼呼声，细微的，像沙子流动。“那条村子被炸了——不是第一次被炸。之前炸过一回，房子塌了几间，人没事。这次没躲过。”他停了一下，“我本来想去看他。但腿不行，走不了那么远。他女儿说她爸走之前还在修一辆皮卡，想把那辆车修好再走，修到一半没修完。”

“他女儿还好吗？”

“在扎黑丹。跟着她母亲。她们知道我当时帮过你，让我告诉你一声。”

“礼萨，你的腿还能走吗？”

“能走，走不远。阴雨天还是疼。但比以前好点了。”

挂了电话后，我告诉母亲，穆罕默德的女儿还在扎黑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抹布停了，“她多大了？”

“没问。礼萨没说。”

“能活下来就不容易。那边的孩子，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客厅，落在地板上，还是那样暖。林平在积木堆里翻出一块三角形的，看了看，放到了最上面。积木塔晃了一下，没倒。表嫂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包藏红花，说：“炒鸡蛋的时候放一点，很香。”母亲接了过去，从灶台上拿起油瓶看了看，又放下了，像是准备在某个她还不知道的时刻，为某道还没端上桌的菜做决定。

下午，我到巷口去收一件寄到的快递。

巷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厚的地方踩上去沙沙响。

隔壁楼的李大爷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地上，用螺丝刀一下一下地撬着轮胎。卖包子的老板娘从铺子里探出身，往巷口看了一眼，像是在等谁。

阳光很暖，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偶尔从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和一两句街坊邻居的招呼，又被风卷走了。

莎拉走后的第三天，林平在客厅地板上用积木搭了一条很长的路。他把所有积木都用了，一块接一块地拼成一条直线，从茶几底下一直延伸到阳台门口。中间断了一次，他用一块扁平的积木架在两段之间，像是修了一座桥。表嫂坐在旁边看他搭，他搭完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条积木路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林平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中间一块积木换了个方向，让路更直一些。他用手指沿着积木表面划过去，从起点划到终点，划了好几遍，像是在试这条路平不平。

午饭是母亲做的炒饼。饼丝切得细，鸡蛋炒得碎，白菜帮子切得薄。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锅气很足。表哥盛了一碗，说：“跟巷口那家一个味。”母亲说：“那家老板教过我。他退休了，把方子给了几个人，我也算一个。”表哥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那碗炒饼，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表嫂吃的不多，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饼丝，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也没有再动筷子。

下午两点，阳光铺满客厅。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昨天更绿了，边缘的卷曲舒展了一些。她弯腰摸了摸花盆边缘，指腹沾了一点干透的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是每天浇一点水，像是照看一件还不懂但愿意学的事。

林平累了，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动画片里有一个小孩在沙漠里骑骆驼，骆驼走得很慢，背景是一片橙黄色的沙丘，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林平看着那些沙丘，安静地看了很久，目光一直跟着屏幕里的骆驼，直到那只骆驼在沙丘后面消失了。表嫂从阳台上走回来，站在沙发后面，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屏幕，看到那片沙漠，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傍晚，表哥给扎黑丹打了个电话，是他母亲接的。他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信号不太好，有一阵断断续续的，他没有重复问，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断断续续。挂掉之后，他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姑姑还好吗？”我问。

“还好。家里还能过。”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灰弹进一个空罐头瓶里。“她说礼萨去库姆了。不是去干别的。他去了一趟穆罕默德家，帮他女儿修了屋顶。”他说，“穆罕默德走了以后，屋顶一直没修。”

“他腿还没好全，怎么去的？”

“坐车去的。别人开的车。到了地方他下车看了看，在旁边指挥。他女儿给他递砖，他接过来了。”表哥把烟抽完，掐灭在罐头瓶里。“有些人就是这样。腿坏了，手还在。手能用就行。”

晚上，手机亮了一下。莎拉发来一段视频。她在剪辑室里，背景是显示器上定格的一帧画面——三十三孔桥的黄昏，桥洞下的水面上倒映着微光。她穿着那件灰色抓绒衣，头发扎起来了。“明天做最后一遍调色，后天就能回。”她说着，把镜头转了一下，扫过剪辑室的墙壁、桌上堆着的外卖盒，“那边有消息了吗？”

“礼萨去库姆了。帮穆罕默德的女儿修了屋顶。”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能走路？”

“能走。走不快。”

“那就好。”

视频断了。我没有再拨回去。

睡前，母亲把阳台上的绿萝搬回客厅，放在茶几旁边。“夜里凉。放在外面冻坏了。”她说着，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叶子对着客厅的方向，又用指尖捻掉一片边缘发黄的叶子，叶梗断开的声音很轻。

林平已经睡了，积木路还在地上摆着，表嫂没有收，表哥也没有动，那条路就那样从茶几底下延伸到阳台门口，在月光下像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横穿过整个客厅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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