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回程·夜路

从井边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像被火烧过一样，橙红色的一片，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再往东，天已经是深蓝色的了。第一颗星星冒了出来，很低，很亮，像是挂在远处的电线杆上。

“林远，天黑了。”

“看到了。”

“路看不清。”

“看得到。天还没全黑。”

荒漠上确实还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天光。云把太阳的余光反射下来，照在沙子上，灰蒙蒙的。能看到路，能看到石头，能看到骆驼刺。但看不清坑。脚踩在沙地上，软的，不硌脚，但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到坑里。莎拉摔了两次。第一次是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翻了，她趔趄了一下，手撑在地上，蹭了一下。第二次是踩进一个浅坑里，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摔倒。我扶住她，她没有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不圆，但很亮。银白色的光铺在荒漠上，沙子泛着冷光。远处山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黑色的，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林远。”

“嗯。”

“路找不到了。我们是不是走偏了？”

“偏了。羊路没了。跟着月亮走。月亮在东南。扎黑丹在北边。背对月亮。”

“背对月亮就是北？”

“对。”

“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小时候爷爷教过。看月亮，看上弦月下弦月。今天是上弦月，亮面朝西。月亮在东南，西边在右边，北边在背后。”

“你爷爷教了这么多。”

“教了。认星星，认月亮，认路。”

“你爷爷是农民？”

“工人。在工厂上班。下班了种地。种麦子，种玉米。他认路。城里的路，乡下的路，山里的路。他都认识。”

“你呢？”

“我认识摩托车的路。走路不认识。”

到了岔路口。不是路，是干河床和戈壁的交界处。白天来的时候，从这里拐进了荒漠。现在要从戈壁拐回干河床。干河床在月光下是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比两边的戈壁低，铺满了碎石。

“林远，往这边走。”

“对。往这边。沿着河床往北。”

干河床比戈壁好走。路面平坦，没有骆驼刺，没有碎石，只有沙子。踩上去软软的，不硌脚。月光照在沙子上，像水，像镜子。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子上，很长。

“林远，你累吗？”

“不累。你累吗？”

“累。脚疼。鞋里进沙了。”

“坐下来倒。”

“不倒。倒了就不想走了。”

“那别倒了。”

“你帮我倒。”

她扶着我的肩膀，抬起一只脚。我用手指抠开她的鞋带，把鞋脱下来，倒了倒沙子。鞋里倒出一小堆沙，在月光下是浅黄色的。另一只脚，也是。倒完了，她穿上鞋，鞋带系好。

“走吧。”

“走。”

干河床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视野开阔了。戈壁，荒漠，骆驼刺，远处的山。月光照着，像是用不锈钢刀切开的剖面。所有的线条都很锐利，所有的边缘都很清晰。

“林远，你看，那里有灯。”

远处，有几盏灯，在黑暗中像低垂的星星。不是城市的光，是村庄的光。很小的村庄，只有几户人家。

“是扎黑丹吗？”

“不是。扎黑丹的灯多。这个灯少。是村子。”

“哪个村子？”

“不知道。不是卡里马巴德。卡里马巴德在南边。这个在北边。也许是白天路过的那个。”

“甘吉？”

“也许。”

“走错了？”

“绕远了。但方向对。往北走总会走到公路。上了公路就好走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干河床变宽了，岔路多了。走了几条岔路，兜了圈子，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莎拉停下来，喘着气。

“林远。迷路了。”

“没有。”

“我们又回到这棵枯树了。来的时候见过这棵枯树。”

“对。来过。”

“迷路了。”

“走了岔路。再走一次。”

“万一又走回来呢？”

“不会。这次不走那个岔路。走旁边那个。”

走了。月光照着，影子拖着。脚步声在河床里回响。远处有狗叫，很近，是从村子里传来的。灯近了。

“林远，是甘吉。”

“是甘吉。白天来过的村子。”

“到甘吉了，就能找到回扎黑丹的路。”

进了村子。村口那棵柳树在月光下，枝条垂下来。树下的水井边，有一只狗蹲着。看到我们，站起来，没有叫，摇着尾巴。莎拉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

“林远，有水吗？”

“有。水壶里还有一点。”

“给狗喝点。它渴了。舌头都是干的。”

我把水壶打开，蹲下来，倒了点水在手掌心。狗舔着我的手掌，舌头很热，很糙。

从甘吉往北走的土路，比河床好走。路是硬的，碎石铺的，鞋底不陷。路两边有电线杆，电线杆连成线，直通扎黑丹。沿着电线杆走就不会迷路。月光下，电线杆的影子很长，一排一排地投在地上。

扎黑丹到了。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街上没有人，只有几个垃圾袋堆在墙角。空气里有馕的香味，是夜里的馕坑在烤馕，准备明天的早餐。礼萨家的巷口，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叶子黄了大半。树上还有几个石榴，没有摘。

礼萨的母亲开了门。她看到我们身上全是灰，登山鞋上全是沙。

“吃了没有？”她问。还是那一个词。

吃了。在路上吃了饼干。她没说好不好，转身进了厨房，热点东西给我们吃。

第二天早上，礼萨帮我们找了辆车。不是出租车，是皮卡，司机是他的表弟。

“卡里马巴德。知道吗？”

“知道。远。路不好走。但能到。”

“多少钱？”

“不要钱。礼萨给过了。”

司机发动了皮卡。礼萨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我。

“找到了，打电话。不管几点，我都接。”

“好。”

皮卡开了。从后视镜里，礼萨的身影越来越小。石榴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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