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设拉子·夜路

从伊斯法罕到设拉子的大巴，六个小时。车是下午三点发的，天还亮着。莎拉靠窗，我坐中间。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乘客。一个老人坐在前排，抱着一个布包袱，头靠着椅背，张着嘴睡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最后排，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轻轻拍着。车里没开空调，窗户开着，风灌进来。

“林远，几点了？”

“三点十分。刚开。”

“到了设拉子，几点？”

“九点。天黑透了。”

“到了以后呢？”

“找旅馆。住下。明天去波斯波利斯，去拉赫马特，找石榴园，找你表哥。”

窗外的风景，和从库姆到伊斯法罕那段差不多。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骆驼刺，碎石，电线杆一根一根地掠过。车开得很快，路面不平，颠簸。莎拉的头在我肩上晃来晃去，她索性靠紧了，不抬起来了。

她在看窗外。我也在看窗外。一个牧羊人站在路边，赶着一大群羊。羊是灰色的，脏兮兮的，在荒漠上散开，像一片岩石。牧羊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头上缠着布，脸上全是皱纹，看不见眼睛，只看见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皮，裹着骨头。

“林远。”

“嗯。”

“你上次从伊斯法罕到设拉子，骑了多久？”

“两天。第一天骑到亚兹德。第二天从亚兹德到设拉子。”

“路上看到什么了？”

“看到荒漠。看到山。看到村子。看到人。看到骆驼。”

“骆驼？”

“野骆驼。在路边站着，看我骑车经过，不动，就一直看着，嘴在嚼，像是在吃东西。”

“你拍了？”

“没拍。手机在箱子里，拿不出来。”

“可惜了。”

“不可惜。眼睛看了。眼睛记得。”

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不是车站，是路边的一个小广场。司机熄了火，下车抽烟。乘客们也下车了，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去买吃的。莎拉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活动着脖子。

“林远，你饿吗？”

“不饿。”

“我饿了。”

“买点吃的。”

广场边上有一个小摊，卖馕和煮鸡蛋。莎拉走过去，买了两个馕、两个鸡蛋。馕是凉的，有点硬。鸡蛋是温的，壳上还有水珠。

“吃。”

她把一个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又剥了一个鸡蛋，放在我的馕上。

“吃。”

“你吃。”

“有馕。有鸡蛋。够吃。”

我们站在车旁边，吃馕，吃鸡蛋。太阳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广场上，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孩子跑过来，在车缝里追逐。

“林远，你说你表哥还活着吗？”

“活着。”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得找到。”

“万一——”

“没有万一。”

她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嚼着。

“林远，你舅舅叫什么？”

“林建国。”

“你表哥叫林杰。你表嫂叫法蒂玛。你侄子叫林平。”

“五岁半。男孩。很乖。不哭。”

“走的时候趴在侯赛因肩上睡着了。”

“对。睡着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从浅蓝色变成橙红色，从橙红色变成紫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

“林远，你看，天黑了。”

“上车吧。该走了。”

车又开了。开了大灯，在黑暗中切出两条光柱，照着前方的路。

莎拉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我也没有睡，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偶尔反光的石头。

“林远。”

“嗯。”

“你上次从亚兹德到设拉子，晚上骑过吗？”

“骑过。在荒漠里骑到半夜。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方一点点的路，不敢快，因为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坑。”

“怕吗？”

“怕。”

“怕什么？”

“怕迷路。怕没油。怕爆胎。”

“现在呢？怕什么？”

“怕找不到。怕找到了，人没了。”

她抱住了我的手臂，抱得很紧。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路上。路在，人就在。”

晚上九点，车进了设拉子。设拉子的夜晚，和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灯光少了，很多路灯不亮了，炸坏了，或者没电。街道空荡荡的，车很少，人也很少。

“林远，你上次来设拉子，住哪里？”

“住旅馆。在市中心，靠近大巴扎。”

“那家旅馆还在吗？”

“不知道。到了看看。”

出租车停在旅馆门口。灯还亮着，门开着，前台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有房间吗？”

“有。一间。两张床。”

“好。”

上楼。电梯还是那个老旧的、吱吱响的电梯。房间还是那个房间，408。窗帘拉着的，没拉开。

“林远，你上次住这间？”

“对。408。窗户对着东边。”

“为什么住这间？”

“前台给的。没挑。”

“巧合。”

“巧合。”

莎拉把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窗外是德黑兰的上一次轰炸，她让他上来。现在她让他过来，他没动。

“林远。你过来。”

“怎么了？”

“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画圈。

“今天，在三十三孔桥。你哼的那首歌。你哼错了调。但很好听。温柔。”

“你不说跑调了吗？”

“跑调了。但温柔。你这个人，平时不温柔，只有骑车的时候温柔。你骑车的时候不催油门，慢慢骑，像怕吵醒谁。”

“路不好。骑不快。”

“骗人。你在伊朗骑那么快。从阿瓦士到扎黑丹，一天两百公里。”

“那是逃命。”

“现在呢？不是逃命了？”

“现在不是逃命。是找人。”

“找人也要命。”

她松开手。我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

“林远。明天去波斯波利斯。”

“去波斯波利斯。找拉赫马特。找石榴园。”

“找你表哥。”

“找我表哥。”

“找到了呢？”

“找到了，带他们走。”

“走哪里？”

“走巴基斯坦。走中国。”

“你舅舅在家等。”

“在家等。”

窗外，远处有爆炸声。闷闷的，像打雷。不是设拉子的方向，是更南边——也许是布什尔，也许是菲鲁扎巴德。战争还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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