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烤鱼，我们坐在餐馆门口的台阶上喝茶。老板端来的，免费的，说是“客人喝不要钱”。茶是红茶的，加了肉桂和豆蔻，喝起来暖洋洋的，在午后的热空气中反而让人清醒。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街道切成两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暗灰色的。孩子们在金色的那一半踢足球，球滚到暗灰色的那一半，一个男孩跑过去捡，然后又跑回来。
“林远，恰巴哈尔还有多远？”莎拉问。
“一百二十公里。”
“下午能到？”
“能。天黑之前。”
“到了恰巴哈尔，住哪儿？”
“找穆罕默德。礼萨的表弟。他开修车铺。也许他知道住的地方。”
“他可靠吗？”
“礼萨说他可靠。礼萨可靠。他表弟应该也可靠。”
“应该？”
“到了就知道了。”
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沉默了一会儿。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指甲挑起来，膜破了，茶水流下来，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棕色的痕迹。
“林远，你信任人很容易。”
“不是容易。是没时间不信任。”
“什么意思？”
“在路上，没时间怀疑每个人。你只能信。信了，就走了。不信，就停在那里。”
“停在那里不好吗？”
“不好。路在那里，你在那里，中间没有墙。只有信和不信任。信了，墙就倒了。”
她看着我，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的东西。
“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对的。墙是自己造的。不信任就是墙。”
下午两点，我们离开了小镇。公路继续向南，两侧的山渐渐矮了，树也多了起来。不是松树，是棕榈树，高大的，树干笔直，树冠像一把把打开的伞，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越来越湿润，咸腥味越来越浓。海近了，虽然还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风变了，不再是干燥的、滚烫的，而是温润的、清凉的，像一块湿毛巾敷在脸上。
“林远，你闻到海了吗？”
“闻到了。”
“什么味道？”
“咸的。腥的。还有点甜。”
“甜？”
“海风里有水。水是甜的。”
“海水是咸的。”
“风里的水不是海水。是淡水。蒸发上来的。”
“你怎么知道？”
“地理课学过。”
“你地理课学得好吗？”
“不好。但记住了这一条。”
“为什么记住这一条？”
“因为有一天会用到。”
她笑了。“你学地理，就是为了骑车？”
“不是为了骑车。是为了知道路在哪里。”
“路在哪里？”
“路在脚下。”
“脚下是路。路在哪里？”
“路在前面。”
“前面是哪里？”
“前面是恰巴哈尔。是海。是船。是迪拜。是巴基斯坦。是中国。是美国。”
“美国。我的家。”
“你的家。”
她抱紧了一些。她的手环在我的腰间，手指交叉在一起，扣得很紧。银戒指硌着我的腹部，凉凉的，硬硬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嵌在皮肤里。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公路右侧，像两个骑在巨兽上的骑士。影子在路面上跳动，随着路面的起伏而起伏，像在跳舞。棕榈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树冠连成一片，在公路两侧形成了两道绿色的墙。鸟叫声从树丛里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
“林远，你看！”
莎拉的手指从我肩上伸过来，指向东南方向。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在棕榈树的缝隙之间，有一片蓝色。不是天空的蓝，是更深的、更沉的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绿色的画框里。
海。
阿曼湾。印度洋。
我在路边停下来，熄了火，摘了头盔。莎拉下了车，站在公路边上，看着那片蓝色。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水汽，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夕阳中像一面棕色的旗帜。
“林远，是海。”
“是海。”
“我看到了。真的海。”
“真的海。”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看了很久。然后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海，是拍我。我站在摩托车旁边，穿着灰色的袍子，肩上挂着AK-47，身后是棕榈树，棕榈树后面是海。
“你又拍我。”
“留个纪念。”
“到了恰巴哈尔再拍。”
“到了恰巴哈尔，也许没时间了。”
“为什么没时间？”
“因为到了恰巴哈尔，就要找船。找到了船，就要走。走了，就分开了。”
她没有看我。她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用手指放大，缩小，放大。我的脸在屏幕上很小，但笑容很清晰——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不好意思的笑。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我发动引擎，继续骑。公路从棕榈林中穿出来，豁然开朗。海出现在眼前，不是缝隙里的海，是整个海——从东到西，一望无际，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太阳挂在西边的海面上，橙红色的，像一个巨大的蛋黄，正在慢慢沉入海水里。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光带，从太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岸边，像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林远，停车。”
我停了。
莎拉下了车，走到公路边上，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地不高，但很密，绿油油的，开着一些小白花。她站在那里，面对着大海，风吹着她的袍子，袍子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帆。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海面的照片。夕阳、金光、海鸟、远处的渔船。
“林远，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看，”她指着海面上的那条金色光带，“像不像路？”
“像。”
“像什么路？”
“像回家的路。”
“谁的家？”
“你的。我的。所有人的。”
她放下相机，转过身，看着我。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金色的光中像两颗琥珀。
“林远，你说战争结束了，这条路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在。海在，路就在。”
“路在海上？”
“路在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手指上的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凉凉的，硬硬的。
“林远。”
“什么？”
“到了恰巴哈尔，找到了船，我们一起走。”
“你不是要回美国吗？”
“美国在那边。”她指了指东边，“迪拜在那边。”她指了指西边，“巴基斯坦在那边。”她指了指北边，“中国在那边。”她指了指北边更远的地方。
“都在不同方向。”
“但路在心里。你说过的。”
“我说过。”
“所以，我们一起走。先送你回国，再回美国。”
“你先回美国。你妈妈在等你。”
“你妈妈也在等你。”
“她等了我三年。不差这几天。”
“她等了你三年。她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在夕阳中像两颗琥珀，里面映着我的脸——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国男人，肩上挂着AK-47，脸上有沙尘和汗水，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莎拉。”
“什么？”
“到了恰巴哈尔，找到了船，你先走。”
“为什么？”
“因为你是美国人。在伊朗，你比我危险。”
“你也是外国人。”
“但我是中国人。中国人是朋友。”
“你也是我的朋友。”
“所以你先走。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
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头发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棕色的旗帜。
“林远，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我的怪人。”
她踮起脚尖，吻了我。不是昨晚那种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的吻——是更深的、更长的、嘴唇贴着嘴唇、呼吸混着呼吸的吻。她的手环着我的脖子，我的手搂着她的腰。银戒指硌着我的后颈，凉凉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嵌在皮肤里。
海面上，太阳沉下去了。金色的光带消失了，海变成了深蓝色，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远处的渔船还有灯，在黑暗中像一颗颗低垂的星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Copyright (C) 2006-2022 www.17k.com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在线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17K小说网所收录免费小说作品、社区话题、书友评论、用户上传文字、图片等其他一切内容均属用户个人行为，与17K小说网无关。--17K权利声明。
京ICP证010590号 京ICP备09030667号-5 京网文（2023)4750-133号 （署）网出证（京）字第400号
营业执照
出版物经营许可证
京公安网备：11010102000012号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 400 6175 217 侵权内容及未成年信息举报邮箱：17Kjubao@col.com
公司名称：中文在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雍和大厦2号楼6层608
《第64章 海边小镇的午后》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