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回房间,是回不去。空袭之后,电梯停了,楼梯间的应急灯也灭了,整栋楼一片漆黑。前台说,等天亮再上楼,现在摸黑走楼梯太危险——不是怕摔倒,是怕踩到人。大厅里躺满了人,老人、孩子、妇女,有的在毯子上,有的直接躺在地板上,有的靠在椅子上,张着嘴,打着呼噜。在战争中,人们学会了在任何地方睡觉。
莎拉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我能看出来,她的呼吸不平稳,眼皮在微微颤动。她的右手还握着那瓶水,拇指在瓶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我没有和她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空袭过后的大厅里,在应急灯微弱的绿光中,在陌生人的鼾声和孩子的梦呓中,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天亮了。
光线从大厅的玻璃门透进来,先是灰色的,然后变成浅蓝色,然后变成金色。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躺着的身体上,照在莎拉的脸上。她的脸在晨光中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裂,但五官很端正——高颧骨,深眼窝,鼻梁很直。不是那种惊艳的美,是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那种。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在看她。
“早,”她说。
“早。”
“你睡着了?”
“没有。你呢?”
“也没有。”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她走到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我跟着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街道上很安静。没有车,没有人,只有一只狗在对面人行道上慢慢地走,低着头,好像在闻什么。空气里有烟味和尘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刺鼻的化学气味——也许是炸药残留,也许是燃烧后的塑料。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吃。附近有开门的茶馆吗?”
“不知道。我去找找。”
“我跟你去。”
我看着她。“你是美国人。在伊朗,在战争中,你跟我出去?”
“所以我跟你去。一个人出去更危险。”
她说得对。
我们走出旅馆。街道上还是没有人,但远处有声音——不是爆炸声,是人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莎拉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压低帽檐,把头发全部塞进去。她的深蓝色冲锋衣和我的黑色骑行服,在灰黄色的街道上不算显眼。
我们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五分钟,看到一家茶馆开着门。不是正式的茶馆,是一户人家把一楼的房间改成了茶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是波斯文。门口坐着一个人,不是老板,是顾客,一个老人,正在喝茶。
莎拉走进去,用波斯语对老板说了几句。我听不懂,但她的发音很准,语调也很自然,不像一个外国人。老板点了点头,端出两杯红茶、一盘馕、一小碟奶酪、一小碟果酱。
“你的波斯语很好,”我说。
“拍纪录片学的。学了两年。在德黑兰请了老师。”
“你拍纪录片多久了?”
“八年。之前在纽约拍独立电影。后来觉得电影太假,转行拍纪录片。”
“纪录就不假了?”
“纪录也假。但假得少一点。”
我们坐在茶馆的角落里,喝茶,吃馕。馕是凉的,但用茶泡软了,还能吃。果酱是草莓味的,很甜,和馕的麦香味很配。莎拉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好像在数每一口咬了多少下。
“林远,”她说,“你是做什么的?之前。”
“杂志社编辑。辞职了。骑车。”
“骑了三年?”
“三年。”
“不想家?”
“想。但想也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还没骑完。”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睛眯起来。
“你是个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救过那个美国人?”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很亮,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你怎么知道?”
“新闻。我在德黑兰的时候看到的。一个中国骑行者救了一个美国飞行员。照片上有你的摩托车。白车,中国牌照。和你的一样。”
“是同一辆。但被喷成黑白的了。”
“为什么喷?”
“太显眼。从天上能看到。”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在阿巴丹,”她说,“我在阿巴丹。同一波轰炸。”
“你在哪里?”
“炼油厂附近。我在拍纪录片。早上四点多,我被爆炸声震醒。我住的旅馆在震动,窗户碎了,玻璃飞进来,划伤了手。”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已经结痂了,但还没脱落,周围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
“你运气好。没伤到动脉。”
“我运气好。活着出来了。旅馆老板呢?不知道。没看到他。”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是深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光——藏红花油。
“莎拉,”我说,“你为什么来伊朗?”
“拍纪录片。石油工业。我本来想拍一个关于石油的系列片。伊朗的石油,委内瑞拉的石油,挪威的石油。从石油看世界。”
“拍完了吗?”
“没有。刚开始就结束了。”她苦笑了一下,“现在拍的是战争。不是我想拍的。但它在发生。”
“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想办法离开伊朗。去土耳其,或者去迪拜,或者回国。”
“怎么离开?”
“不知道。往西走,去边境。也许能过去。也许不能。”
茶馆门口的那个老人站起来,走到我们桌前。他看着莎拉,用波斯语说了一句话。莎拉的脸僵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美国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我看着老人的脸——七十多岁,皱纹很深,眼睛是浅棕色的,很亮,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好奇。
“你怎么回答?”我问。
“我说我是加拿大人。”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莎拉长出了一口气。
“你的波斯语有口音?”
“有。伊朗人能听出来。但大多数人不确定是哪个国家的口音。美国人、英国人、加拿大人,他们分不清。”
“但那个老人分清了。”
“他也许没分清。他只是猜。”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莎拉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
“回去吧。白天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我们走回旅馆。街上开始有人了——一个妇女在扫门前的土,一个男人在修自行车的链条,几个孩子在踢足球。他们看到我们,有的看了一眼就转开了,有的多看了几秒,有的在低声议论。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问话,没有人找麻烦。但他们的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背上。
回到旅馆,大厅里的人已经散了。他们回了房间,或者离开了。前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在看手机。
“林远,”他叫住我,“你的房间在四楼。电梯修好了。”
“谢谢。”
我和莎拉一起走进电梯。铁门拉上,电梯吱吱嘎嘎地上升。她站在我旁边,手扶着栏杆,看着电梯门上的镜子。镜子里,她的脸很小,很瘦,帽子下面的棕色短发有点乱。
“你住几楼?”我问。
“三楼。307。”
电梯到了三楼。她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远。”
“什么?”
“下午。如果你没事,我们聊聊。看看怎么离开这里。”
“好。”
“几点?”
“三点。大厅。”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我到了四楼,走出电梯,回到408房间。窗帘还拉着,房间里很暗。我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云,没有烟,好像昨晚的轰炸没有发生过。
但远处的建筑上,有新的缺口。
一栋楼的屋顶被炸了一个洞,洞口边缘是黑色的,烧焦的。另一栋楼的窗户全碎了,窗框还在,玻璃没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工人在清理碎石,有人站在屋顶上用绳子拉,有人在地上搬石头。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工人,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在床上,拿出日记本。
“第1132天。设拉子,旅馆408房间。
昨晚空袭。近的爆炸声,窗户在震动。我在床上弹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条件反射。
楼下大厅里,遇到了那个美国人。她叫莎拉。纪录片导演。在阿巴丹拍石油工业,拍到了战争。她的右手被玻璃划伤了,有一道疤。
她的波斯语很好。但伊朗人还是能听出她是外国人。今天早上在茶馆,一个老人问她是不是美国人。她说她是加拿大人。老人没追问。
但她不能一直说自己是加拿大人。总会有人追问。
下午三点,约了在大厅见面。聊聊怎么离开。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但我答应了她。
邢台的先民们,在三千五百年的历史中,也遇到过陌生人吗?也答应过自己做不到的事吗?
也许答应过。
也许做不到。但答应本身,已经是一种开始。”
合上日记本,我把笔插进绑带里。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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