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黑影

秦桧连着几天没睡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白天干活没精神，端碗喝茶手抖，骑车送货差点冲进沟里。林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知道秦桧心里有事，水车的事一天不查清楚，秦桧一天睡不踏实。

这天傍晚，秦桧从县城回来，把车停好，把银子递给林江。林江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秦桧的脸，青黑的眼圈又深了一层。

“老秦，你今晚别睡了。”

秦桧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不睡？干嘛？”

“去河边蹲着。那个人要是再来，你能看见。”

秦桧的脸白了一下：“我一个人？”

“我跟你一起。”

秦桧张了张嘴，想拒绝。他怕黑，怕鬼，怕半夜三更的河边。但他看了一眼林江的表情，知道拒绝没用，把话咽回去了。

天黑之后，两个人悄悄去了河边。林江拿着那盏车灯，没开，摸黑走。秦桧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踩进水沟，鞋帮子蹭了一脚泥。

“林先生，不能开灯吗？”秦桧小声问。

“不能。开了灯，人家老远就看见了。咱们是来蹲人的，不是来给人报信的。”

秦桧不说话了。他摸着黑，一步一步往前挪。

两个人找了一处草丛，蹲下来。草丛很高，能没过大腿，蹲在里面外面看不见。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秦桧打了个哆嗦。蚊子嗡嗡叫，在耳边转来转去，秦桧拍了一下，拍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别动。”林江说，“你一动，蚊子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不动它也叮。”秦桧小声嘀咕。

林江没理他。

秦桧不敢动了。蚊子叮他，他忍着。脖子上一阵刺痒，他咬牙不挠。胳膊上又一阵刺痒，他还是不挠。蚊子吃饱了，飞走了，又来一只，又叮。

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跟白天一样，不急不慢的。秦桧盯着水车，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眼错过什么。

时间一长，眼皮开始打架。他掐了自己一下，清醒了。过一会儿，眼皮又打架，他又掐了一下。大腿上掐了好几块青紫。

“林先生，那人会来吗？”秦桧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不来最好，来了就抓住。”

“要是今晚不来呢？”

“明晚再来。”

秦桧不问了。他继续盯着水车。

又过了一会儿，秦桧听见身后有动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又像有人踩着枯叶走路。他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黢黢的草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先生，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别动。”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秦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像要蹦出来。他想跑，腿不听使唤，蹲得发麻了，像两根木头桩子。

草丛被拨开了。

一个人影钻出来。

秦桧看清了那人的脸，愣住了。

“王老四？”

王老四也愣住了，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你干嘛？”林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王老四把木棍放下，脸涨得通红，从白变红，像川剧变脸：“我……我以为有贼。”

“贼？你大半夜来河边干嘛？”林江盯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王老四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破了，大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王老四，我问你话。”林江往前迈了一步。

王老四抬起头，看了一眼秦桧，又低下去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像有话堵在嗓子眼。

“我……我来看看水车。”他的声音像蚊子叫。

“大半夜看水车？”

“我怕有人破坏。”王老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林江盯着他看了几秒。王老四的额头冒汗了，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王老四，水车是不是你弄坏的？”

王老四的脸又白了，比刚才还白，像纸一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发颤，像风吹树叶。

“不是。真的不是。”

“那你为什么半夜来？”

“我……我真的怕有人破坏。”王老四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先生，您做的水车，是给大家用的。我怕有人弄坏它。”

林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桧。秦桧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行了，回去睡吧。”林江说。

王老四愣了一下，像没听清：“您不问了？”

“不问了。你说的，我信。”

王老四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没说出来。他把木棍夹在胳肢窝下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先生，水车真不是我弄坏的。”

“我知道。”

王老四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秦桧站在旁边，腿还麻着，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林先生，您真信他？”

“信。”林江说，“他说不是就不是。”

“那水车是谁弄坏的？”

“不知道。但总会知道的。”

林江拿起车灯，打开开关。光柱劈开黑暗，前面的路亮堂堂的。他沿着光柱往回走，秦桧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

回到院子里，林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老秦，你觉得王老四说的是真话吗？”

秦桧想了想，也坐下来。他蹲麻的腿还没缓过来，坐下的时侯龇了一下牙。

“我觉得像真话。”

“那之前呢？之前他撒谎，说没见过那个铁架子。”

秦桧不说话了。

“所以，他嘴里有真话，也有假话。”林江又喝了一口水，“真话是什么？他怕人破坏水车。假话是什么？他半夜来河边，不只是看看。”

“那是什么？”

“他自己知道。”

秦桧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拖着麻了的腿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先生。”

“嗯？”

“您说，王老四会不会就是那个瘦高个？”

林江愣了一下：“他是矮胖个，不是瘦高个。”

秦桧也愣了一下。对啊，王老四矮胖矮胖的，跟瘦高个不沾边。

“那他碰见的那个瘦高个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瘦高个，才是关键。”

秦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老四的脸，瘦高个的身影，水车上的撬痕，铁锉子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窗外有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盯着那层白光，看了很久。

那个瘦高个，到底是谁？

（第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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