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化铅

铅凑齐了，林江开始化铅。秦桧把那一堆碎铅倒在院子中间，铅块大大小小，颜色灰暗，有的上面还沾着泥巴和铁锈。林江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按大小分类，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

“老秦，去把炉子支起来。”

秦桧去搬砖。他搬了好几趟，在院子角落里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灶口朝外，上面架锅。他又去抱柴火，干柴堆在灶台旁边，整整齐齐的。

林江找来一口旧铁锅，锅底有裂缝，他用泥巴糊了糊，将就着能用。他把锅架在灶台上，先放了几块大的铅进去，然后点火。

秦桧蹲在旁边烧火。火大了，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火小了，铅块化不开，锅底烧红了铅还没动静。林江让他把火控制好，他控制了半天，火还是忽大忽小，像他的心一样七上八下。

“老秦，你看着火，别让它灭，也别让它太旺。火太大了铅会氧化，火太小了化不开。”林江说完，进屋去拿模具了。

秦桧盯着炉子，手里攥着柴火，一会儿加一根，一会儿抽出来一根。火苗忽高忽低，锅里的铅块化了一半，另一半还硬邦邦的，像锅底糊了一层银白色的痂。他急得满头大汗，拿袖子擦，袖子湿了一片，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林江出来，手里拿着几个木框子，里面铺着细沙。他看了一眼火，摇了摇头。

“让你看着火，你看的什么？”

秦桧不说话了。他把手里的柴火放下，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林江把柴火抽出来几根，火小了，但稳了。锅里的铅块慢慢化开，从硬邦邦的固体变成粘稠的液体，最后变成一锅银白色的铅水，亮闪闪的，像水银在锅里翻滚。

“行了。”林江说，“倒模。”

他把木框子放在地上，沙子上压出几个凹坑，大小均匀，深浅一致。秦桧端着锅，锅很重，铅水在里面晃来晃去，他的手在发抖。

“别抖。”林江说。

秦桧把锅放下，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攥紧锅柄，又端起来。这次稳了，铅水慢慢倒进凹坑里，冒着热气，沙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叫。

倒满了三个凹坑，锅里的铅水用完了。秦桧把锅放下，手还在抖，锅柄上沾了一层灰，他的手掌全是黑的。

“等着，凉了就行。”

秦桧蹲在旁边，盯着那三个凹坑，眼睛都不敢眨。铅水慢慢凝固，从亮银色变成暗灰色，表面起了一层雾，像结了霜。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林江用铁棍戳了戳，硬了。他用铁棍撬了一下，铅块从沙子里翻出来，三块，每块巴掌大，沉甸甸的。

秦桧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铅块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比那些碎铅好看多了。他掂了掂，很重，像握着一块石头。

“够了吗？”秦桧问。

“够一块电池的了。”林江说，“还得再做。一块电池要五块铅板，这才三块。”

秦桧又把碎铅倒进锅里，继续烧。这次他熟练了，火不大不小，铅块化得快。倒模的时候手也不抖了，稳稳当当的，铅水顺着锅嘴流进凹坑，一滴都没洒出来。

一天下来，做了十几块铅板。林江把铅板排成一排，一块一块地检查厚度。有的厚了，他用锉刀修一修；有的薄了，他放在一边留着回炉。秦桧蹲在旁边看，林江的手很稳，锉刀在铅板上来回推，铅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明天做电池。”林江说，把铅板收进木箱里，盖上盖子。

秦桧蹲在旁边，腿都麻了，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乎乎的，还有两个烫起的水泡，一大一小，大的像黄豆，小的像米粒。他摸了摸水泡，不疼，就是有点胀。

晚上，秦桧坐在窗前，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水泡还在，灰还在，铅屑还在指甲缝里。他去打了一盆水，把手泡在水里，搓了半天，搓不掉。铅屑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把那块桃花味的肥皂拿出来，闻了闻。桃花味已经很淡了，但还有点香味，甜丝丝的。他想了想，没用，又放回去了。他舍不得用。这块肥皂是他跟林先生一起做的，桃花粉是他亲手磨的，皂液是他亲手搅的，模子是他亲手倒的。每一块肥皂上都有他的手印，他舍不得用。

第二天，林江开始做电池。

他把铅板交替排列，正极一块，负极一块，中间夹上隔板。隔板是用木片做的，薄薄的，泡过蜡，不透水。秦桧在旁边帮忙递铅板，一块一块，按顺序排好。

“老秦，把那个瓶子拿过来。”

秦桧去拿了一个陶罐，里面装着电解液。电解液是稀硫酸，林江之前让秦桧在县城买的。秦桧买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只说是“药水”，周老板帮他找了好几家铺子才买到。卖药水的掌柜说这东西会烧手，秦桧一路上小心翼翼，抱着陶罐像抱着一颗炸弹。

“倒进去。”林江说。

秦桧端着陶罐，手又开始抖了。他怕洒出来，怕烧手，怕把电池弄坏了。林江接过陶罐，稳稳当当地倒进电池里，一滴都没洒。

“老秦，把这个接上。”

秦桧接过电线，按照林江说的，一头接在电池上，一头接在电机上。他接反了，电机反转，轮子往后转，嗡嗡响。

“反了。”林江说。

秦桧换过来，电机正转，轮子往前转，稳稳当当的。

“行了。”

林江把电池固定在车架上，用铁丝箍紧，绕了一圈又一圈，拧紧。他跨上车，拧把手，电机嗡嗡响，轮子转得飞快，地上的灰被吹起来，扬了他一身。

“成了。”

秦桧看着那个电池，方方正正的，用木板包着，上面露出一截电线，铜丝闪闪发亮。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光滑的，像摸着一块石头。

“这就能用了？”

“能。但得先充电。”

林江把车推到水车旁边，接上那个小发电机。发电机是之前做的，巴掌大，叶片被水冲得飞快。水车转，发电机转，电线里的电流进电池，发出嗡嗡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充一晚上，明天就能跑远路了。”

秦桧站在水车旁边，看着那个小发电机转，叶片转得飞快，影子都看不清了。水声哗哗的，电机嗡嗡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刚来汴家村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水车，没有水磨，没有肥皂，没有水泥，没有玻璃，没有电动车，没有电池。现在什么都有了。村口的路是水泥的，亮堂堂的；村里的窗户是玻璃的，透亮亮的；村民用的肥皂是林先生做的，白花花的；秦桧骑的车是林先生修的，跑得比马还快。

“林先生，”秦桧说，“您来了之后，村里变了好多。”

林江正在收拾工具，头都没抬，手里的扳手拧着螺丝：“是吗？”

“是。”

“那就好。”

秦桧没再说什么。他站在水车旁边，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像在唱歌。他站了很久，久到林江收拾完工具进屋了，久到天边的云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车还在转，发电机还在转，电池上那根电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第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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