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秦桧心里头一直悬着废铅的事，翻来覆去压根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泛着一层青灰

电动车就停在院角的充电处旁，车身被露水打湿了一层淡淡的水光。秦桧拍了拍车座，跨了上去，拧开电源。电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电压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中间位置，看来昨晚充得挺足。他深吸一口气，捏紧车把，顺着官道缓缓驶了出去。

清晨的官道与昨日午后截然不同。

露水沾在枯草上，踩一脚便湿淋淋的，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凉味。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晕开一片柔和的橘红色，把远处的树影拉得长长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赶早集的乡民，背着竹篓匆匆而过，看见秦桧骑着个铁架子从雾里钻出来，都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往路边躲。

秦桧目不斜视，只顾往前骑。

他心里急，脚下的路却偏偏慢。官道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斗里的肥皂早已送完，空落落的，跟着车身一颠一晃。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电压表，生怕半路又掉电，那股子狼狈劲儿他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一路颠簸，约莫半个时辰后，县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城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缝隙里塞满了杂草与尘土，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处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兵丁值守，随意打量了几眼来往行人，见秦桧是熟面孔，也没多盘问，挥挥手就让他进去了。

进了城，秦桧没先去周老板的铺子，而是径直拐进了西街。

西街是县城最杂乱的一条街，两旁挤着各式各样的小店：卖布头的、卖针线的、收破烂的、修伞的……乱七八糟的招牌歪歪扭扭挂在屋檐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铁锈味与布料灰尘的味道。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铃铛声清脆，却又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吴掌柜的旧货铺就在西街最里头。

门面不大，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旧货”两个字。门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里头更是昏暗得很，几乎所有空间都被堆积如山的旧物塞满了。破桌子、烂椅子、缺口的瓷碗、生锈的铁锅、断腿的凳子、缺齿的木梳……乱七八糟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没下脚的地方。

吴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手里握着一把旧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他是个瘦高个，脊背微驼，下巴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颗黑豆，看人时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秦桧，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算盘，眯起眼：

“哟，秦会计？稀客啊。今儿咋这么早，不送肥皂了？”

秦桧没绕弯子，直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吴掌柜，你这儿有废铅没有？”

吴老板挑了挑眉，小胡子抖了抖：“废铅？秦会计，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那玩意儿沉得很，又不值钱，收来占地方。”

“有用。”秦桧语气平静。

“啥用？”吴老板追问，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他跟秦桧也算熟，知道这人是汴家村来的账房先生，平时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从没见过他对什么“破烂”感兴趣。

秦桧顿了顿，想了想，还是只说了四个字：“做东西。”

“做东西？”吴老板笑了，笑得直捋胡子，“你啥时候学会做东西了？你不是记账的吗？难不成林先生还教你手艺了？”

秦桧没接话，也懒得解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铺子，试图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旧物里找出一点铅的影子。可放眼望去，全是铁、木头、瓷器、布料，半点铅的颜色都看不见。

“别找了。”吴老板又开口，语气肯定，“铅器皿少，谁家有个铅壶、铅碗，都当宝贝似的供着，舍不得扔。就算坏了，也会收着等匠人修，不会当废铁卖。”

秦桧眉头皱了皱：“那哪儿能找到？”

吴老板想了想，抬手敲了敲柜台：“你得去铁匠铺问问。打铁的需要铅，有时候会掺一点进钢里，或者修酒壶、铅器什么的，会剩下点废头。县城里就那么几家铁匠铺，你挨家去问问，总比在我这儿瞎找强。”

秦桧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方向。

他谢过吴老板，转身退出旧货铺。门“吱呀”一声关上，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与里头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跨上电动车，往东街方向骑去。

东街比西街热闹得多，两旁多是铺子，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空气中的味道也更杂，有米香、面香、油香，还有鱼腥味、酱油味。电动车在人群中穿行，秦桧时不时捏一下车把，小心避让，生怕撞到人。

没一会儿，他就找到了李铁匠的铺子。

铺子在东街中段，门面比吴掌柜的旧货铺开敞些，门口堆着一大堆废铁、锈铁、铁块、铁条，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亮得很。

李铁匠是个大块头，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鼓得跟石头一样。他围着一条黑乎乎的围裙，上面全是被火星烫出来的窟窿眼。此刻他正站在铁砧前，抡着一把大铁锤，一下一下用力打着烧红的锄头，火星四溅，亮得刺眼。

听见脚步声，李铁匠停下锤子，扭头看过来。他的脸黝黑，额头青筋暴起，下巴上留着一圈短硬的胡茬，看着粗犷得很。

“买啥？”他嗓门大，声音粗哑。

“不买东西。”秦桧走近一些，压低声音，“你这儿有废铅没有？”

李铁匠愣了一下，放下锤子，挠了挠头，想了想：“废铅？有倒是有，就是不多。你等会儿。”

他转身钻进铺子后面的小房间，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重重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铅疙瘩，表面坑坑洼洼，全是灰，边缘还有被敲打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剩下的废料。

“就这一块。”李铁匠说，“前年帮人修酒壶剩下的，一直扔在那儿，没用。”

秦桧连忙把铅疙瘩抱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得很。他心里一喜，这可是实打实的材料。

“多少钱？”他问。

“你拿去，不要钱。”李铁匠摆摆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留着也没用，占地方。你要就拿走。”

秦桧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他本以为会花不少钱，甚至可能一分钱都买不到。

“那……谢谢了。”他真诚道。

“谢啥，小事。”李铁匠又挥挥手，拿起锤子，继续敲打锄头，“以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秦桧没再多耽搁，把铅疙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袍子裹好，生怕磕着碰着。他跨上电动车，又往周老板的杂货铺骑去。

周老板的铺子在县城中心，人流量最大，门口摆着几个大竹筐，里头装着盐、糖、面粉、布匹等杂货。铺子里头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货物，琳琅满目，挤得人转不开身。

周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手里握着毛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听见门口的铃铛声，他抬起头，看见秦桧，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笔走过来：

“秦会计，今天不送货？咋这么早？”

“送完了。”秦桧走近一些，压低声音，“周老板，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哪儿有废铅。”

“废铅？”周老板皱了皱眉，“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林先生要做电池。”秦桧简单解释。

周老板没见过电池，但他见过电动车。上次秦桧骑着车来送货，他在铺子门口围着车转了三圈，摸了又摸，差点没把车摸秃噜皮。他虽然不懂原理，但也知道这东西绝不是凡物，自然相信林江能做出别的稀罕东西。

“行，我帮你问问。”周老板点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认识几个做手艺的，还有几个开铺子的，他们路子广。你过两天来，我给你回话。”

秦桧心里一松：“好，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啥。”周老板笑了笑，又拍了拍秦桧的肩膀，“林先生那边要是有啥新东西，可得先让我瞧瞧。”

“一定。”秦桧答应着，转身跨上电动车。

他没在城里多停留，骑上车就往回赶。

路过昨天那个茶摊时，他下意识停了一下。

茶摊还是老样子，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木凳，摆得东倒西歪。只是今天卖茶的老头不在，那条黄狗也不见了，茶摊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冷清。桌上的粗瓷碗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最后“啪”的一声撞在凳腿上，碎成了几片。

秦桧看了一眼，没多停留，拧动把手，径直骑了过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闷更热。太阳升得老高，挂在头顶，晒得官道发烫，连空气都扭曲了。官道两旁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能遮阴，风吹过来都是热的。秦桧骑了一段，又开始担心电量，时不时低头看电压表，生怕又掉电。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没再出状况。

等他回到汴家村村口的时候，太阳还高挂在天上，晒得人头

看见秦桧骑着电动车回来，林江抬起头，随口问：“老秦，找到了“就一块。”

林江接过去，看了看，又掂了掂，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这一块？”

“就

林江沉默了一下，抬头看他：“太小了。做一块电池，得十块这么大。”

秦桧心里一沉。

十块？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零件，又看了看那块巴掌大的铅疙瘩，忽然觉得有点茫然。十块，那得多大一堆？上哪儿找这么多去？

“周老板说帮我去打听。”秦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干。

林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把铅疙瘩放在一边，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零件。他的动作熟练得很，手指灵活得跟年轻人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年纪。

傍晚的时候，天渐渐凉了下来。

公主端着晚饭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木盘，盘子里是一碗碗面条。今天吃的是手擀的面，切得细细的，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几滴香油，闻着就香。

秦桧蹲在院子角落里，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

面条热乎，劲道，汤香油香，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他吃得急，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秦会计，今天辛苦了。”公主站在旁边，轻声说。

秦桧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公主又看向林江，好奇地问：“先生，电池做出来，是不是就不用点油灯了？”

林江头也没抬：“能。电池配上灯，比油灯亮十倍。”

“那咱们村里都能用上吗？”公主眼睛亮了亮。

“得先做出足够多的电池。”林江淡淡道。

公主没再问，端着空碗，转身回厨房了。院子里只剩下秦桧和林江，还有远处几声蝉鸣。

秦桧吃完面，把碗放在一旁，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清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在想，上哪儿找那么多废铅。

吴掌柜那儿没有。李铁匠只有一块。周老板还在打听。十块，听起来就像个遥不可及的数字。

可电池要是真能做出来，灯亮十倍，村子再也不用点着昏黄的油灯，晚上走路都不用深一脚浅一脚……那又是一件多好的事。

秦桧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块铅疙瘩还在，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他心上的石头。

他吹了灯，院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还亮着。

躺在床上，秦桧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格子。

他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去城里几家铁匠铺问问。

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找一找。

可那么多废铅，又能去哪儿找呢？

他越想越愁，越想越觉得前路渺茫。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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