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骨刀落，天璇现

第三天，乱葬岗，子时。

墨黑天幕上悬着一轮满月，亮得晃眼。沈渡站在土坡上，空气中的焦臭味比上次浓了数倍，呛得人嗓子发紧。

不远处的坟堆前，立着个白胡子老道——灰袍拖到地上，拂尘搭在胳膊弯，不是第八代天璇耶律楚材是谁？

“来了。”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死寂的夜，裹着两百年的沙哑，没半分多余的话。

沈渡纹丝不动，周身寒气比这乱葬岗的夜还冷，“你早算准我会来？”

耶律楚材扯了扯嘴角，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却连半点暖意都没有，“是的，我等你整整两百年。”

沈渡目光如刀，直扎对方眼底，“你想死？”

“废话。”老道士笑得坦荡，甚至带着点急不可耐，“想疯了，整夜整夜睁着眼到天亮，就盼着死去。”

“那你自己动手嘛，何必麻烦我？”

“动了也死不了。”耶律楚材慢悠悠抬了抬拂尘，语气淡得像说别人的事，“当年改命时，我把所有死路全封死了，连自个儿抹脖子都做不到。”

沈渡眸色一沉，“所以你才找我。”

“除了你，没人能杀我。”耶律楚材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你是定命者，这世上，只有你能破我当年的改命局。”

沈渡终于往前迈了一步，黑泥被踩得凹陷下去，“咯吱”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说，怎么杀？”

耶律楚材抬手，从袖袍里摸出一柄匕首，指尖一松，“当啷”一声砸在黑泥里。刀刃上刻着的符文，和赵铁头打造的那把一模一样，可绝不是铁的——冷白的骨色泛着森气，一眼就透着股死气。

“谁的骨？”沈渡声音没半点起伏，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柄骨刀上，攥紧了拳头。

“我的。”耶律楚材语气平静，“两百年前改命那天，我亲手拔了自己一根肋骨，锻成了这把刀。这世上，唯有它能刺穿我的命盘，让我真真正正死透。”

沈渡弯腰，指尖扣住骨刀刀柄。入手轻得离谱，约莫只有铁刀的一半重，刀刃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顺着刀柄往指尖钻，凉得刺骨。

“捅哪？”他抬眼，眼神冷得像冰。

“心口。”耶律楚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没半分波澜，“我命盘就在这儿，捅下去，我就彻底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沈渡攥紧骨刀，指节捏得发白，“我杀了你，阿燕必须保我妹妹的命。”

“自然。”耶律楚材想都没想就应了。

“那她反悔呢？你都死了。”沈渡追问，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不敢。”耶律楚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俩命盘绑死了，你妹妹死，你必疯；你一疯，她也活不成。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沈渡眼神骤然锐利，周身寒气更甚，“你早就知道这些？”

“从你落地那天起，我就知道。”耶律楚材望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脸色苍白来半分血色都没有，“所以我才一直等，等你主动找上门来。”

沈渡没说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满月的光太刺眼，把耶律楚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照得愈发诡异，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

良久，沈渡才开口，语气冷硬，“你还有什么事告诉我？”

“第十一代天璇，你已经见过了。”耶律楚材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更藏着一丝诡异。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渡身上，瞬间冻得他血液都快凝固了。他猛地攥紧骨刀，指节泛白，声音发紧，“谁？！”

耶律楚材却笑了，笑声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枯树叶，透着股渗人的诡异，“你猜。”

沈渡目光死死锁着他，周身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咬牙道：“阿燕是第十代，第十一代到底是谁？别废话！”

“就在你身边。”耶律楚材淡淡吐出六个字，字字扎心。

“铁柱？”沈渡脱口而出，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憨厚老实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耶律楚材缓缓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耶律冥？”沈渡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心一点点往下沉。

还是摇头。

“王后？”

依旧是摇头。

沈渡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冒出来，声音都发颤，“我妹妹？”

“她快死了，不是她。”耶律楚材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到底是谁？！”沈渡忍无可忍，声音陡然拔高，骨刀上的蓝光都跟着颤了颤，周身的戾气几乎要爆发出来。

耶律楚材却闭了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皙光滑，连一道皱纹都没有，和他苍老的面容判若两人，白得像瓷，透着股诡异的僵硬。

“我死了，他自然会来找你。”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为什么？”

“因为你是定命者。”耶律楚材抬眼，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漆黑一片，连半点光亮都没有，“他需要你。”

沈渡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语气里带着几分寒意，“他要我做什么？”

“帮他死。”

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沈渡的心脏，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连呼吸都变得冰冷。“他也是不死人？”

耶律楚材摇了摇头，“不是。他还没改命，但他想改，想变成我这样——不死不灭，长生不死。”

“疯了？”沈渡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嘲讽，眼前这老道士明明被不死折磨得生不如死，居然还有人上赶着跳火坑，“你当年，也是因为怕死？”

耶律楚材沉默了，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月光下，他的身影孤苦伶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太怕死，拼了命改命，就想求个长生。可两百年了，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生老病死，看着山河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我一个人困在这无尽的时光里，生不如死。所以，我不想活了。”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神色平静得可怕，像是终于卸下了两百年的重担，语气决绝，“动手吧。”

沈渡攥着骨刀，指节泛白，刀刃上的蓝光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跳动的鬼火。他一步步往前走，风卷着老道士的灰袍，把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像一戳就破的纸人。

骨刀高高举起，寒光映着满月，眼看就要刺下去，却猛地停住了。

“还有什么遗言？”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夜太冷，还是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在作祟。

耶律楚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渡脸上，盯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随后，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谢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沈渡手腕一沉，骨刀狠狠捅了下去！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骨刀像切豆腐一样，轻易刺入耶律楚材的心口。老道士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骨刀，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容——那是两百年里，最真切、最释然的笑容，卸去了所有的煎熬。

“终于……解脱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裂开，像干涸的河床，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裂纹里透着幽幽蓝光。下一秒，整个人碎成无数细小的飞灰，被夜风吹过，瞬间消散在乱葬岗的夜色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柄骨刀，刀刃上的蓝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他缓缓蹲下，目光落在脚下的黑泥里——一块残缺的陶片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星正中间，一行细小的字迹格外扎眼：

“第十一代天璇，是第一个告诉你‘身边的人’的人。”

沈渡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行字上，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彻底冻僵，连呼吸都忘了。

第一个告诉他“身边的人”的人——

陈玄一。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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