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阿燕不见了

天师府的天，还沉在墨色里，连东方的天际线都未染一丝微光。

铁柱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的粗瓷碗“当啷”一声撞在门框上，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沈大人，您竟一宿没合眼？”他望着桌前的人影，语气里满是诧异。

沈渡端坐案前，指尖凝在三块陶片上，那陶片被摆得齐整，刻着的字迹清晰可辨“吾”“等”“就是”。而旁边，又多了一块新拾得的陶片，上面的刻痕还带着几分未干的粗糙：“第十一代天璇，已经在你身边了”。

他抬眼，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去把耶律冥叫来。”

铁柱面露难色：“沈大人，耶律大人他——”

“怎么？”沈渡的眉峰瞬间蹙起。

“他昨晚出去后，就再没回来。”铁柱连忙回话，“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说‘我去查赵铁头’。”

沈渡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被一块浸了尘的旧布蒙住，连风都带着几分滞涩的沉郁。

三天前的画面陡然浮现在眼前——第八代天璇临终前的话语，字字清晰：“第十一代天璇已经在你身边了。”

身边。

是谁？

铁柱？他随自己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可铁柱的命盘是碎的，天璇的命盘，断不会这般残缺。

阿燕？那个被关在东跨院的侍女，可她不过是个送信的，眉眼间瞧着并无异样。

耶律冥？他亲手杀了天璇的儿子，天璇恨他入骨，怎会是一路人？

王后？她深居王府，与“身边”二字，终究隔着一层距离。

沈梦？她油尽灯枯，早已没了支撑大局的气力。

都不是。

那到底是谁？

突然，院门被猛地撞开，风裹着泥土的腥气灌了进来。

耶律冥站在门口，浑身沾满了泥泞，衣袍凌乱不堪，左袖上凝着一片深黑——那不是泥污，是早已干涸的血渍，顺着衣纹的褶皱，结成了硬痂。

“你受伤了？”沈渡的目光落在那片黑渍上。

“不是我的。”耶律冥抬脚跨进门，抬手从袖中摸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布包，随手掷在桌上，布包落地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赵铁头的东西。”

沈渡伸手，缓缓打开布包。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静静躺在里面，刀身刻着细密的符文，纹路曲折，竟与《命语初解》中记载的符文分毫不差。

“在哪找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铁头的婆娘藏的。”耶律冥擦了擦脸上的泥点，语气冷硬，“她说赵铁头死之前，耗了整整三年，就围着这把刀打转，日夜不休地打。”

“打给谁？”

“没来得及说。”耶律冥的眉峰拧了拧，“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是被人灭口的。”

沈渡指尖一动，将匕首翻了过来。刀柄的内侧，刻着两个娟秀却力道十足的字——“阿燕”。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的血，仿佛在这一刻凉透了。

“阿燕？”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侍女？”耶律冥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前天还跟我说——”沈渡的指尖微微发颤，“天璇在天师府，声音是男的。”

耶律冥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着沈渡：“刀上刻着她的名字，赵铁头耗三年打这把刀，分明是给她的。”

“可她只是个送信的，送信哪里用得上这样一把刻着符文的匕首？”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送信自然不用。”耶律冥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天璇用得上。”

沈渡猛地攥紧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稳住了他的心神。“走。”

“去哪？”

“东跨院。”

东跨院的厢房，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沈渡站在门口，脚步顿住，竟没有勇气再迈进一步。屋里空荡荡的，连一丝人气都没有，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捋得平顺，桌上的粗瓷茶碗还盛着满碗凉茶，茶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然是刚离开不久。

铁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有些发颤：“沈大人，我昨晚亥时还来看过她，她明明就在屋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现在人呢？”沈渡的目光扫过屋内，语气冷得像冰。

铁柱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不知道。”

沈渡缓缓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地上。青砖地上，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是女子的鞋印，纹路清晰——鞋底刻着牡丹花纹，和阿依死那天，留在现场的脚印，一模一样。

这花纹，他见过。

是王后的鞋。

“铁柱。”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铁柱连忙应声。

“立刻去王府，问王后，她的鞋底，为何会有牡丹花纹。”

铁柱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朝着院外奔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天师府里，显得格外急促。

沈渡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伸手掀开那床整齐的被子。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纸页还带着几分温热。

字迹娟秀，正是阿燕的手笔。

“沈大人，对不住。我不是信使。我是天璇。”

沈渡盯着那一行字，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天璇。那个日日在他身边端茶送汤、看似温顺无害的侍女，竟然就是天璇。

她明明说过，天璇是男的——她在撒谎。她从来都不是什么信使，她就是天璇本人，是那个藏在暗处、操纵一切的第十一代天璇。

“耶律冥。”

“嗯。”耶律冥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渡手中的纸条上。

“你师兄，是天璇？”

“是。”耶律冥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他的声音，你总该听过吧？”

“听不出。”耶律冥摇了摇头，“隔着一层屏障，声音被改得面目全非。”

沈渡将纸条递过去，耶律冥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指节便猛地收紧，纸条被攥得发皱。

“她是天璇？”他低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是。”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寒凉。

“女的。”耶律冥喃喃道，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语。

“是。”

耶律冥猛地抬眼，盯着沈渡，语气骤然清明：“周同说过，天璇是女人。对了，阿燕之前故意说天璇是男的，根本就是在骗你，她在给自己打掩护，让你永远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沈渡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快要查到她了。”耶律冥的目光扫过屋内，“陶片的线索，赵铁头的匕首，还有你对身边人的怀疑，都让她坐不住了。”

“她去哪了？”

耶律冥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窗外是天师府的后墙，墙头的瓦片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底的牡丹花纹，与地上的、与阿依死时的，一模一样。

“王府。”他语气肯定地说道。

沈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墙头的脚印，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一幕幕——第十一代天璇，从来都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是那个日日在他眼皮底下打转、送汤递茶、甚至悄悄偷听他们谈话的阿燕。

还记得阿依死的那天，阿燕就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对他说：“沈大人，您要小心。这府里的人，不可信。”

原来，她当时说的，从来都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沈渡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陶片和那把刻着“阿燕”二字的匕首，一一收进袖中，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那些陶片捏碎。

“走。”

“去哪？”

“王府。”沈渡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她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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