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核弹开花

陆川是被窗外的哭声吵醒的。不是孩子的哭声，是成年人压着嗓子、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嚎，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像有人正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一路，嚎一路。他翻了个身，想把那声音从耳朵里赶走，那嚎声却不肯散，贴着窗缝往屋里钻，钻进他半睡半醒的梦里。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屋里还留着昨晚的饭菜味，混着暖气管的锈味，平时嫌难闻，此刻却莫名让人安心。暖气管在墙角"咔嗒"响了一下，又安静了，屋里的温度比往常低了许多，呵出去的气在鼻尖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楼下有人跑，鞋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成片地响，间或夹杂着"快起来！快起来！"的喊声，嗓子都破了音。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出了什么事，防空警报就炸了——那声音又尖又急，和演习时慢悠悠催人散步的调子完全两样，扎进耳朵里就拔不出来，连墙角积的灰都跟着簌簌往下掉。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心跳像被人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陆川光脚跳下床，地板冰得他脚心一缩，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他扑到窗边，哈气在玻璃上糊成一片白雾，拿手掌胡乱一抹，街对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早点摊的油锅还支在炉子上，白汽直冒，锅里的油还在咕嘟咕嘟翻滚，卷帘门只拉到一半，摊主却不见了。一辆公交车横在马路中间，车门大敞，车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司机座上空着，方向盘上还搭着半只手套。整条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店门开着，招牌还亮着，桌上摆着没喝完的豆浆，可人全没了。雪地上到处是掉落的鞋、围巾和手机，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没有人弯腰去捡。远处的人像被什么赶着，推推搡搡往防空洞方向涌，有人摔倒了，后面的鞋就从他身上踩过去，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街角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砸进匆匆跑过的脚步里。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停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公交车门边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半边脑袋没了，血顺着衣领往下淌，在脚边洇出黑红的一片，又顺着雪地的纹路慢慢渗开。那么多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绕开他，就像他是一截路灯杆，一件被随手扔在路边的旧家具。

陆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人，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点一点抬起脸——动作很慢，慢得像生锈的机器在转动——青白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没有焦距，却又像是穿过了整条街，正落在他身上。陆川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暖气片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时，那人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雪地里。

他怀疑是自己没睡醒。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拿手背揉了揉，那人还在。街那头，十几个蓝白色的光点正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片天烧穿。

——导弹。

他的眼睛被那些光点烫得发疼，可他挪不开眼，只能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大，像看一列火车朝自己直直撞过来。

他在电影里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可当那些光点越来越近，空气里泛起一股焦糊的热气时，他才明白，电影里的恐惧是假的，眼前这个是真的。窗玻璃开始震动，嗡嗡的，像有人在外面拿手指弹。邻居家的狗疯了似的叫，叫到一半，声音突然断了。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转：我要死在这里了。

"小川！小川！"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嗓子都喊劈了，破得像漏风的旧风箱。陆川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粗糙的手就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地上。父亲的身体压下来，像一堵墙，把他护得严严实实，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紧跟着，大地晃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后整个世界都白了。

地面还在震，轰隆声从地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滚。楼板塌下来的时候，他听见父亲闷哼了一声，身体又往下压了压，把他护得更严。

白光隔着眼皮透进来，把眼睑照成一片橘红，热浪跟着就到了，像烧红的铁板拍在后背上，衣物发出焦糊的声响。陆川咬着牙，尝到满嘴的血腥味——不知道是磕破了嘴唇，还是咬破了舌头。母亲在头顶上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巨响撕得粉碎，一个字都没能落进他耳朵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废墟里爬出来。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叫，什么也听不见。他试着动了动，浑身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废墟里到处是**声，有人喊救命，喊了两声就没声了。他趴了好一会儿，才从父亲身下一点点挪出来。父亲还压在他身上，后背的衣裳烧得焦黑，血肉模糊，一片一片粘在断砖上；母亲的腿被一块预制板压住，人已经昏了过去，额角磕出一道口子，血凝在脸上。

他伸手去摸父亲的脉，摸了好几下才摸到，跳得又弱又快，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从砂纸里刮出来的。父亲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扯开两道血口："傻小子……没伤着吧？"

陆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一滴滴砸在父亲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远处，蘑菇云一朵接一朵升起来，灰白色的烟柱顶着橙红的火球，把半边天都映亮了。雪花裹着黑灰落下来，落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落在父亲烧焦的后背上，落进他张着的嘴里，又苦又涩。父亲抬起没断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里全是土和血，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额角："别怕……活着，就有希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