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医女仁心：阿芸日诊千人忙

晨光刚透出灰白，三十六处粥棚的炊烟还未散尽，北柳村外的空地上已排起长队。人们脸上都覆着灰白布罩，站得安静，不再喧哗。风从东原集吹来，卷起地上的浮土，扑在诊棚前那块木板上。“今无疫，因早防；若迟怠，悔已晚。”字迹清晰，下面记着昨日佩戴率九成六，消毒三次，新增申请八十七副。

阿芸掀开帐帘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药汁浓黑，冒着微苦的热气。她没说话，先把碗放在案角，然后走到棚前那张矮桌旁，铺开一张油纸，摆上笔墨和几枚竹签。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围裙，上面沾着干涸的药渍和针线痕迹。

她抬眼扫过人群，声音不高：“今日仍照旧例，轻症者先到登记台领竹签，按号入座。发热、咳血、腹痛剧者，可上前一步，我先看。”

没人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有人低声说：“我没病，就是夜里出汗。”旁边的老汉咳嗽两声，立刻被人拉开一段距离。

阿芸放下笔，提起陶碗，仰头喝下大半碗药汁。苦味让她眉头一皱，但她没停下，把碗搁回案上，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草药，撕开，倒进一只小锅里加水煎煮。蒸汽升腾，带着薄荷与黄芩的气息。

“这茶喝了不伤身，”她说，“桂枝、甘草、生姜，暖胃散寒。戴面罩的人，肺受闷，容易积浊气。喝一碗，出点汗，比硬扛着强。”

她亲自舀了一碗，递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迟疑着接过，低头闻了闻，小口啜饮。孩子在她怀里扭动，伸手想去抓锅沿。阿芸轻轻拨开他的手，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三日未退烧？”她问。

妇人点头：“夜里总醒，喊冷。”

阿芸解开襁褓一角，查看孩子的胸口与后背，指尖滑过皮肤，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她没再说话，从药箱取出银针，在火上略烤，随即刺入孩子手腕与脚踝三处穴位。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针扎进去不到片刻，孩子呼吸渐缓，眼皮沉重，靠在母亲怀里睡了过去。妇人瞪大眼睛，不敢出声。周围的人也静了下来，只听见锅中药汁沸腾的声音。

阿芸拔针收好，另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妇人：“每日煎服一剂，连用三日。若第四天仍低热，再来找我。”

妇人跪下去，额头触地。阿芸没拦，只是把剩下的药茶分给旁边几个脸色青白的老人。他们接过碗，低头喝下，有人呛了一下，咳出一口黑痰，惊得四顾。

队伍开始流动起来。竹签发出去三百余枚，编号至“丙七十二”时，太阳已升到头顶。阿芸坐在案后，左手搭脉，右手执笔记录，中途只起身换过一次炭炉里的火种。她的手指开始发颤，尤其是写到第五十个药方时，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有个青壮汉子插队冲上来，嚷着要立刻看病，说自家兄弟昨夜呕血不止。他嗓门大，惊得几个孩子哭出声。阿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写完手中药方，才缓缓放下笔。

“你兄弟在哪？”她问。

“在外头担架上躺着！”

“抬进来。”

汉子愣住：“这……外面人多……”

“我说，抬进来。”

两个村民抬着简易担架进来，上面躺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嘴唇发紫，呼吸短促。阿芸戴上手套——是用煮过的细麻布缝的，走到担架前，翻开病人眼皮，又听胸音。她切脉良久，终于开口：“不是呕血，是吐出陈食带血丝。胃寒久积，加上连日喝冷粥，伤了脾络。”

她取针施治，三针下去，病人呼吸平稳了些。她又配了温中药丸，嘱咐一日三次，禁生冷油腻。

汉子呆立原地，忽然单膝跪地：“神医……真神医啊！我们还以为……以为活不过今早……”

阿芸没应，只让把人抬去南侧窝棚休息，每日派人来报病情。她回到案前，发现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她用力握了握拳，从箱底摸出一小瓶药油，涂在太阳穴与手腕内侧。那是她自己调的，含薄荷脑与川芎，能提神，但用多了伤肝。

午后的日头毒了起来。地面蒸腾着热气，诊棚里像灶膛。阿芸的额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喝了半碗凉白开，继续接诊。有人送来一把草帽，她摇手谢绝。登记台前的妇人们自发分组，帮着叫号、发药、引导病人。一个老妪甚至搬来小凳，让排队的人轮流坐着等。

快到申时，竹签已发至“丁百三十”，仍有二十多人在棚外候着。阿芸的手已经僵了，写字时要用左手压住右手腕才能控制笔锋。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没人提出收诊。

就在这时，一个壮汉背着个老人踉跄奔至棚口，扑通跪倒。他满身尘土，裤腿撕裂，背上老人双目紧闭，唇色发黑。

“百里之外听说有神医！”他声音嘶哑，“我爹三天没进食，夜里抽搐，求您救他一命！”

众人观望。有人嘀咕：“怕是骗吃骗喝的。”也有人说：“看他腿上的血，不像作假。”

阿芸没问话，立即上前查看。她把老人平放在地上，探鼻息、切脉象，又翻开眼皮看瞳孔。片刻后，她点头：“久疟未清，损及心阳。还有救。”

她当众施针，五针齐下，分别刺入内关、神门、足三里、太溪与百会。针尾轻颤，如微风吹叶。约莫一炷香后，老人喉头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哼。

人群屏息。阿芸拔针，迅速写下药方，命人煎药灌服。她又让人在棚外支起一盏油灯，挂上一块红布条。

“若有急症，夜里也可呼我。”她说，“灯亮着，我就在。”

话音落下，天色渐暗。第一批领药的人已陆续归去，但新来的并未散开。邻村有人抬着轿子来了，轿中是个高烧不退的少年。他们把轿子停在灯下，静静等着。

阿芸坐回案前，左手拿起笔，继续记录最后一个病案。她的眼睛很倦，但眼神清明。烛火在她面前跳动，映出墙上瘦长的身影。药箱敞开着，里面只剩三包成药，其余皆空。案边堆着用过的布巾、空碗和折断的竹签。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窗外，蜿蜒的人影在灯光下静默伫立，像一条不动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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