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母亲倒下

春燕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酸腐气息猛地钻进鼻腔。

那不是桐子果成熟的清香，而是腐烂发酵的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让人心里发慌。

“妈！”

她高声喊了一声，院里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回应。

“爸！”

再喊，依旧只有山风穿过桐林的沙沙声，死寂得吓人。

春燕心头一紧，快步冲进院坝，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秀芬直挺挺地倒在成堆的桐子果里，后腰位置洇出一大片暗红的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颗饱满的桐子果，指甲都因用力过度翻翘起来，渗着血丝。

“妈！”

春燕疯了一般扑过去，双手抖得连母亲的脉搏都摸不准。秀芬双眼还睁着，茫然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眼神，像深圳灰蒙蒙的楼宇，像山里终年不散的云雾，把这辈子所有的苦，全都揉在了一起。

“春……燕……”

微弱的声音从秀芬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气若游丝。

“回……回来了？”

“回来了妈，我回来了！合同签好了，一块五一斤，整整三年，保底五千斤，咱们家终于有救了！”

春燕紧紧抱着母亲，语无伦次地报喜，只想让她撑住。

秀芬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却立刻涌出鲜红的血沫。

“好……好啊……妈……妈等不到享清福了……腰……腰断了……”

春燕这才看清，母亲身下压着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面沾着刺眼的血迹。她是挑拣桐子的时候，从果堆上滑摔下来，腰腹狠狠撞在石头上——和当年在深圳阳台摔下来的那场劫难，一模一样。

“爸！爸啊！快来人！救命！”

春燕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撕心裂肺地喊着。

德贵从屋里艰难地爬了出来。他的腿上个月从桐树上摔断，至今还没痊愈，只能靠着双手撑地挪动，爬过的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秀芬，德贵整个人都僵住，随即疯了似的往前爬，手掌和裤腿沾满泥土与血迹。

“秀芬！秀芬你别吓我！”他抱住妻子，泪水混着泥水淌满脸，“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养好身子，一起去看大海的……你不能走啊……”

秀芬的手微微抬起，想摸摸老伴的脸，可力气一点点抽离，手臂僵在半空便垂了下去。春燕连忙抓住母亲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如同小时候撒娇那般。

“妈，你撑住，我马上去叫大夫，去县城，去省城，实在不行就去深圳，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不……不用了……”秀芬虚弱地摇头，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滑落，“妈这辈子……值了……十六岁嫁给你爸，生养了你们，守着这片桐子林，如今……又看着你有了出息……”

她缓缓扫视着春燕，扫视着泪流满面的德贵，最后望向院外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黄的桐子林，像一片即将枯萎沉寂的海。

“春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合同签了……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人……永远比合同重要……根……永远比桐油重要……”

“你要守着村里的人，守着家里的根，千万不要……不要为了挣钱，丢了良心，忘了本啊……”

春燕拼命点头，泪水汹涌而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惊扰了母亲最后的力气：“妈，我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人比合同重，根比桐油重，我一定守好，绝不忘记！”

秀芬终于安心地眯起眼睛，露出最后一抹释然的笑。手臂彻底垂落，那双望着天空的眼睛，再也没有了神采，却依旧望着那片她操劳一生，却始终没能亲眼见上一面的大海。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桐叶的碎屑，像是母亲在轻声告别，在叮嘱他们好好活下去。

春燕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她猛地站起身，发了疯似的往村口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她只想尽快找来大夫，找来能救母亲的一切希望。

半小时后，县医院的周大夫赶来了，正是当年给德贵诊治断腿的那位。他仔细检查完秀芬的伤势，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腰椎粉碎性断裂，引发内脏大出血，必须立刻送省城大医院手术，手术费……最少也要两千块。”

两千块。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春燕脑子里轰然炸开。

合同刚签，第一批桐油还没装车交货，定金也只拿到南洋贸易预付的两百块，手里空空如也。

“我去借，我去挨家挨户求，就算跪遍全村，也一定把钱凑够！”德贵挣扎着要爬起来。

“爸，你在家守着妈。”春燕稳稳扶住他，“我去借。”

她转身跑出家门，挨家挨户叩响村民的门。陈婶子、王木匠，所有平日里有交情的人家她都跑遍了。可这几年桐油价持续低迷，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

陈婶子满脸为难：“春燕，大军在外头还欠着外债，婶子是真拿不出多余的钱啊。”

王木匠也叹了气：“秀芬之前还欠我八百没还，我实在再也挪不出钱了，一家人也要过日子啊。”

跑完整整一个村子，春燕只凑到三百二十块，加上手里的两百定金，一共才五百二十块，距离两千的手术费，还差整整一千四百八。

她孤零零站在村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望着漫天稀疏的星光，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狂风打落的桐子果，一头栽进了无边的深渊，怎么爬都爬不上来。

“妈，我签成了合同，找到了出路，可我……我却救不了你了……”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梧桐树下，像当年母亲为了生计跪在别人面前那般，向这残酷的命运低下了头。

但这份软弱只维持了片刻。

春燕猛地擦干脸上的泪水，倔强地站起身，一步步朝家里走去。

她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母亲生前绝不会同意，可此刻，她必须去做的决绝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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