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准考证
秀芬是在六月十八到的家。
她下了火车,转汽车,转拖拉机,最后二十里山路,是走回来的。包袱里装着四十块钱,还有给德贵买的两贴膏药——深圳的药店买的,说是进口货,能止痛。
她走进院坝的时候,德贵正坐在梧桐树下,春燕在给他揉腿。三个月不见,德贵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亮,看见她,就红了。
"秀芬……"
"别动,"秀芬跑过去,跪在他面前,手摸上他的腿,"让我看看,咋个样了?"
腿肿得像馒头,皮肤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起来。秀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从包袱里掏出膏药,撕开,贴上。
"春燕,"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去请大夫,县医院的,说多少钱都行,请他来。"
"妈,"春燕站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大夫说,必须去省城,动手术,一千块,咱们……"
"我有,"秀芬打断她,从内衣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电报,"我在深圳挣了三百二,寄回来两百,还剩一百二。加上家里的,凑凑,够去省城的路费。到了省城,找沈老师,他答应过,会帮忙。"
她说得笃定,但其实心里没底。沈老师走了八个月了,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是两个月前,说他在忙毕业班,没时间写信。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承诺。
但她必须这么说,必须让春燕安心,让德贵安心,让这个家,不散。
大夫是第二天来的,县医院的骨科主任,姓周,是沈老师的同学,专门从县城赶来。他看了德贵的腿,摇头:"必须手术,再拖,神经坏死,永久瘫痪。但县医院做不了,得去省城,我联系好了,下周三,省人民医院,骨科专家主刀。"
"多少钱?"秀芬问。
"手术费八百,住院费两百,加上路费、伙食,至少一千二。"
秀芬沉默了。她手里只有一百二,加上家里的积蓄,两百多,还差八百。八百块,她在深圳缝三个月娃娃才能挣到,现在,她只有五天时间。
"周大夫,"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能不能……先欠着?我回去继续打工,每月寄钱,一定还上。"
周大夫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小的女人,看着她的手,满是伤口和老茧,看着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有火在烧。他想起沈老师的话:"秀芬婶,是我见过最坚韧的女人,为了家人,可以不要命。"
"秀芬婶,"他说,"沈老师……沈老师去深圳了。"
秀芬愣住了:"啥子?"
"他去深圳了,"周大夫重复道,"收到春燕的电报,知道你父亲病危,知道你辞工回家,他……他去深圳,替你守那个位置,让你能回来处理完事情,再回去。他走了半个月了,现在,应该在光明玩具厂,做你原来的工作。"
秀芬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想起那个流水车间,想起那些洋娃娃,想起组长的骂声,想起每天三百个的定额。沈老师,一个教书的,去干那个?他那双手,是拿粉笔的,是翻书的,怎么缝得了娃娃?
"他……他为啥子?"她的声音发抖。
"他说,"周大夫低下头,"他说你为了这个家,可以不要命,他为了你,可以不要前程。秀芬婶,沈老师……沈老师对你,对这个家,有情。"
秀芬没说话。她看向春燕,春燕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有震惊,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沈老师的信越来越少,明白了为什么他总问家里的事,明白了为什么他说"在省城等你"的时候,眼神那么复杂。
"春燕,"她说,声音很轻,"你……你对沈老师……"
"妈,"春燕低下头,"我……我只当他是老师,是朋友。我……我要高考,我要出息,我……"
她说不下去了。秀芬也没再问。她只是转过身,看着德贵,看着这个和她相依为命十八年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那些桐子树。
"德贵,"她说,"我去省城,找沈老师,把他换回来。你的手术,我另想办法。"
"啥子办法?"德贵抓住她的手,"秀芬,你不能去,你去了,春燕咋办?她下周高考,你不在,她……"
"我在,"春燕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妈,你去吧,把沈老师换回来,他不该在那里。爸的手术,我……我想办法。"
"你有啥子办法?"秀芬看着她。
春燕没说话。她走进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厚厚的,有八百多块。
"这是……"秀芬愣住了。
"芳姨的,"春燕说,眼泪流下来,"她走之前,除了那两千存折,还藏了这些,说是……说是给我应急的。我一直没动,想留着上大学。但现在,爸的腿要紧,大学……大学我可以复读,可以打工,可以……"
"不行!"秀芬打断她,"这是你的学费,是你芳姨的命,你不能动!"
"我必须动,"春燕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妈,爸的腿,等不起。我的大学,可以等。我年轻,我可以复读,可以打工,可以再考。但爸的腿,这次不治,就真残了。妈,你让我用这笔钱,让我……让我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她跪下去,跪在秀芬面前,眼泪流了满脸:"妈,你们为了我,去深圳,去卖血,去缝娃娃,去跪在地上刨坑种树。现在,让我为你们,做一次主,行不行?"
秀芬看着她,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女儿,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忽然觉得,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比她想象的,更懂事,更坚韧,更像她。
"春燕……"她的声音哽咽。
"妈,"春燕抬起头,"答应我,去省城,找沈老师,把他换回来。然后……然后你们一起回来,送爸去手术,我高考,咱们全家,一起,等桐子结果,等日子好起来。"
秀芬没说话。她抱住女儿,紧紧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她松开,站起身,擦干眼泪,看向周大夫:"周大夫,麻烦您,安排车,送德贵去省城。我……我去深圳,找沈老师。"
周大夫点点头,转身去安排。秀芬走到德贵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德贵,等我,一周,就一周。我把沈老师换回来,咱们一起,做手术,然后回家,等春燕考上大学,等咱们去看海。"
德贵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秀芬,你去吧。我……我等你,一直等,等到海枯石烂,也等。"
秀芬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她转身,背起包袱,往村口走。春燕追上来,递给她一个布包:"妈,里面是芳姨的钱,我分了一半,四百块,您带着,路上用,找沈老师,也需要钱。"
秀芬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是一颗心。她看着女儿,看着这个和她一样苦命、一样坚韧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春燕,"她说,"高考,一定要考上。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芳姨,为了……为了沈老师。他在深圳,为你,为咱们家,做着他不该做的事。你要出息,要让他知道,他的付出,值得。"
春燕点点头,眼泪流了满脸,但嘴角是笑的:"妈,我答应你,我一定考上,一定出息,一定……一定让你们骄傲。"
秀芬转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她怕看见春燕的眼泪,怕看见德贵的眼神,怕看见那棵梧桐树,在夕阳下沉默的样子。
她坐上拖拉机,颠簸在土路上,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她刚刚离开、又要回去的土地。她想起沈老师,想起他在路灯下吃糖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要忘了根。"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她对着天空,轻声说:"沈老师,我来了,我来换你回去。你的情,我记一辈子,但你的前程,不能毁在这里。你要回去,教书,帮人,做你该做的事。"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带着远方的味道。秀芬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要赶上那趟火车,去那个叫深圳的地方,去把那个不该在那里的人,换回来。
---
春燕是在母亲走后第三天,发现准考证不见的。
那天早上,她准备最后复习,打开书包,翻遍了,找不到那张粉红色的纸片。她慌了,把书包倒过来,把所有东西倒在地上,没有。
"芳子!"她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看见我的准考证没有?"
芳子跑过来,看着满地的书,看着姐姐惨白的脸,摇摇头:"没有,姐,我没看见。昨天还在吗?"
"在,"春燕的声音发抖,"昨天还在,我检查了三遍,放在书包夹层里。今天……今天就不见了。"
她想起昨天的事。昨天陈婶子来过,送了一篮子鸡蛋,说是给德贵补身子。陈婶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和芳子说话,她当时在里屋背书,没注意。
"陈婶子……"她喃喃自语,然后冲出院门,往陈婶子家跑。
陈婶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春燕,笑了:"春燕,咋了?跑得这么急?"
"婶子,"春燕抓住她的手,"我的准考证,您……您看见没有?"
陈婶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准考证?啥子准考证?我没看见啊。咋了,不见了?"
"不见了,"春燕的眼泪涌出来,"昨天您来过,今天就没了。婶子,您……您是不是……"
"春燕!"陈婶子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啥子意思?说我偷你的准考证?我陈婶子,在村里几十年,啥时候做过这种事?"
春燕愣住了。她看着陈婶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确定了。陈婶子是好人,这些年帮了他们家很多,借过钱,送过粮,她不可能……
"对不起,婶子,"她低下头,"我急糊涂了,乱说的。您……您别往心里去。"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准考证,她不能高考,十二年的书,白读了,母亲的苦,白受了,沈老师的付出,白费了。
她走回院坝,坐在梧桐树下,望着满天的星星,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风吹落的桐子果,滚进了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姐,"芳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咋办?"
"不知道,"春燕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道咋办。没有准考证,不能高考,不能出息,不能……不能让妈骄傲了。"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土地上,一滴,两滴,像是一种无声的祭奠。芳子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向坚强的姐姐,忽然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姐,"她说,"我去县城,去招办,问能不能补办。你在家,守着爸,等我消息。"
"补办?"春燕抬起头,"能补办吗?"
"能,"芳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打听过了,准考证丢了,可以去招办补办,但要时间,要证明。我去跑,你在家,不要急,一定来得及。"
她站起身,往村口跑。春燕想追,但腿软得像面条,站不起来。她只能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像是一颗小小的火种,去点燃最后的希望。
而此刻,在通往县城的山路上,芳子正在狂奔。她十二岁,跑得飞快,像是一只山里的鹿。她想起姐姐,想起姐姐每天背书到半夜,想起姐姐省下的鸡蛋都给她和桐子吃,想起姐姐说"等我考上大学,带你去省城玩"。
她不能让姐姐失望。她必须跑到县城,找到招办,补办准考证,让姐姐能考试,能出息,能飞出这座山。
她跑啊跑,跑到太阳偏西,跑到腿像灌了铅,跑到肺像要炸开。但她没停,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深圳缝娃娃的样子,想起她说"只要根还在土里,就能开花"。
她也要开花,她也要让姐姐开花,让全家,都开花。
---
秀芬是在六月二十到的深圳。
她直接去了光明玩具厂,找到那个瘦高的广东组长,说要见沈老师。组长打量她,眼神古怪:"沈老师?那个教书匠?他昨天晕倒在车间,送医院了。"
秀芬的脑子"嗡"的一声:"医院?哪个医院?"
"宝安人民医院,"组长说,语气里带着不屑,"弱得很,缝个娃娃都能晕,还当老师呢。"
秀芬没说话。她转身就跑,沿着组长指的方向,跑了三公里,找到那家医院。她在走廊里喊:"沈老师!沈青山!"
一个护士拦住她:"喊啥子喊,这里是医院。你找谁?"
"沈青山,"秀芬喘着气,"昨天送来的,缝娃娃的,教书的……"
"哦,那个,"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302,低血糖,营养不良,还发着烧。你是他家属?"
秀芬没回答。她跑到302,推开门,看见沈老师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手上全是针眼——不是卖血的针眼,是缝娃娃扎的。
"沈老师……"
沈老师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秀芬婶,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换你回去,"秀芬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像是一片落叶,"沈老师,你为啥子?为啥子要来这里?"
"春燕的电报,"沈老师说,声音很轻,"说你父亲病危,说你辞工回家。我想,你那个位置,不能丢,丢了,你一年就白干了。我想,我来替你守着,等你处理完家里的事,再回来……"
"但你不是干这个的,"秀芬的眼泪涌出来,"你是教书的,是拿粉笔的,你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缝娃娃的。你看看你,瘦成这样,病成这样,你……你让我咋个报答你?"
"不用报答,"沈老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秀芬婶,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报答。是为了……是为了春燕,为了她说的那句话,'我会活出个人样'。我想让她知道,有人相信她,有人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望着那片水泥森林:"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缝娃娃,缝十个,就扎一次手,缝一百个,就晕一次。我……我不如你,秀芬婶,你才是真正的坚韧,我只是……只是逞强。"
秀芬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白净的、曾经穿着蓝色外套的老师,忽然觉得,他像是一棵被移植到错误土壤的树,正在枯萎,正在死去。
"沈老师,"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跟我回去。德贵的手术,春燕的高考,都需要你。你的位置,我不回去了,我另想办法。但你,必须回去,教书,帮人,做你该做的事。"
沈老师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秀芬婶,我……"
"回去,"秀芬打断他,"这是命令。我是长辈,我命令你,回去。"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沈老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他们看着彼此,像是一家人,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像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命运共同体。
"好,"沈老师说,"我回去。但秀芬婶,你……你咋办?"
"我另想办法,"秀芬说,"深圳这么大,不止一家厂子。我有力气,有手艺,能找到活路。但你要答应我,回去,帮德贵联系手术,帮春燕……帮春燕,看着她考上大学。"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还有,沈老师,春燕对你……对你有情,我看得出来。但她是我的女儿,我要她出息,要她飞出这座山。你如果……如果你也对她有情,就等她,等她大学毕业,等她出息,等你们都准备好了,再……再说。"
沈老师愣住了。他看着秀芬,看着这个瘦小的、粗糙的、却洞察一切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像是一棵古老的树,根系发达,能看见地下所有的秘密。
"秀芬婶,"他说,声音很轻,"我答应你。我等她,等她大学毕业,等她出息,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再说。"
秀芬点点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四百块,春燕给的,说是芳姨的积蓄。你拿着,给德贵交手术费,剩下的,给春燕做生活费。我……我在这里,再挣,挣够了,就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师,谢谢你。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走出病房,走进走廊,走进那片水泥森林。她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她怕看见沈老师的眼泪,怕看见自己的软弱,怕看见那个不该在这里的人,正在为她,承受不该承受的苦。
她找到一家小餐馆,洗碗,管吃住,一个月六十。她给春燕写信,说一切都好,说沈老师回去了,说德贵的手术有着落了,说她再挣半年,就回家。
她没说自己洗碗,没说自己的手泡得发白,没说自己的腰弯得直不起来。她只说,一切都好,让春燕安心高考,安心出息。
而此刻,在山里,春燕正坐在考场里,握着那张补办的准考证,眼泪流了满脸。芳子跑了两天两夜,终于在考试前一天,把准考证带了回来。她的脚磨出了血泡,她的眼睛熬得通红,但她笑了,笑得像一颗桐子果,油亮亮的。
"姐,"她说,"考,一定要考上,为了妈,为了爸,为了沈老师,为了……为了咱们全家。"
春燕点点头,走进考场。她坐下,打开试卷,看着那些题目,忽然觉得,它们像是一座座山,她正在翻越,正在靠近那片海。
她开始写,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辈子、下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张考卷上。
而此刻,在省城,沈老师正站在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等着德贵手术结束。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准考证复印件——春燕寄给他的,背面写着一句话:"沈老师,我会考上,我会出息,我会来找你。等我。"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他不知道春燕能不能考上,不知道秀芬能不能挣够钱,不知道德贵的腿能不能治好,不知道这个家的未来,会走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值得的事,一件关于根、关于希望、关于爱的事。
这就是一九八五年的夏。有人在流水线上洗碗,有人在手术室外等待,有人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有人在山路上奔跑。他们分散在四个地方,但心在一起,像那棵梧桐树的根,在地下紧紧相连。
秀芬在餐馆里洗碗,腰弯得像一张弓;德贵在手术台上,麻醉药让他沉入黑暗;春燕在考场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像是一种命运的刻痕;沈老师在走廊里踱步,像是一棵等待春天的树。
他们都不知道,更大的风浪,正在路上。但此刻,他们只想做好眼前的事,守住眼前的人,等待命运的转机。
因为,这就是生活。苦难会来,希望也会来,离别会来,重逢也会来。只要根还在土里,只要心还在一起,就能活下去,就能等到下一个春天。
秀芬靠在餐馆的后门上,望着那片水泥森林,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它正在开花,紫色的花,落满整个院坝。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她对着天空,轻声说:"德贵,春燕,沈老师,等我。等我挣够钱,等我回家,等咱们一起,去看海。"
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带着海的味道。秀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走回餐馆,继续洗碗。
她不知道,此刻在山里,那棵梧桐树下,李秀芳的坟前,长出了第一棵新芽。是桐子,是芳子,还是谁种下的,没人知道。但它就在那里,绿绿的,嫩嫩的,像是一个关于生命的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希望。
而那个希望,正在生长,正在等待,正在靠近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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