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倒春寒

一九八五年的春，来得晚。

正月过了，二月也过了，山上的雪还没化完。秀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院坝里的梧桐树，看芽苞鼓出来没有，看枝条软了没有。

"妈，别看了，"春燕在窗子里喊，"还早呢，往年都是三月才发芽。"

秀芬没回头，手在树干上摩挲："今年不一样。你高考，桐子要上学，你芳姨……"她顿了顿，没说完。

李秀芳还在西屋住着，但越来越瘦，越来越安静。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秀芬进进出出，看着桐子和芳子在院坝里追逐。

她的病重了。县医院的医生来看过，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撑不过清明。

但秀芬不信。她熬中药，炖鸡汤，把省下来的白面都给她吃。李秀芳吃不下，她就逼着："吃，你必须吃，你要看着春燕考上大学，你要看着我们去看海。"

李秀芳就笑，笑得像一片落叶："秀芬，别费力气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晓得。我就想……就想多看看你们，多看看这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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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的高考，是在七月。

但现在才二月，她已经开始焦虑。每天晚上看书到半夜，油灯熬干了三斤煤油，眼睛熬得通红。沈老师留下的书，她都看完了，又去县图书馆借，走路两个时辰，背回来一摞，再走回去还。

"春燕，歇会儿，"秀芬心疼，"别熬坏了身子。"

"妈，我不敢歇，"春燕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今年全县就十二个师范名额，我要考不上，就……"

就什么？她没说。但秀芬懂。考不上，就要复读，复读要交钱，家里刚攒下的桐油钱，要给李秀芳买药，要给桐子交学费，要给德贵治腿。

"能考上，"秀芬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沈老师说了，你成绩全县前十，稳的。"

"沈老师……"春燕低下头，没说话。

沈老师走了八个月了。每个月一封信，寄到县中，春燕去取。信里说说省城的事，说海边的风，说新带的毕业班，说他在海边等她。

春燕回得少，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月一封。说家里的事，说桐子会背诗了，说芳子考了第一，说母亲的桐子林又扩了五十亩。

他们都没说那个字。但心里都装着，像装着一个不敢碰的瓷瓶，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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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第一批打工潮，是在这年春天开始的。

陈婶子的儿子，叫大军，二十了，没考上大学，在家里晃荡。忽然有一天，他带回一个人，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带着广东腔，说是"招工代表"。

"去深圳，"那人说，"进厂，做电子表，一个月两百块，包吃住。"

两百块！全村都炸了。秀芬在县城家具厂干半年，才挣两百多。这去一个月就两百？

"真的假的？"有人问。

"真的，"大军说，"我表舅在那边，都当组长了。愿意去的不，后天走，凑够十个人就出发。"

德贵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听着。他的腿去年冬天又犯了，肿得像馒头，走不了远路。秀芬不让他再做木匠活，怕累着，怕残了。

"德贵，"大军看见他，"你去不？你手艺好，去那边做家具，挣得更多。"

德贵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腿："去不了。你们去，挣了钱，回来盖房，娶媳妇。"

大军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他在嘴里镶的，说是深圳流行这个。德贵看着那两颗金牙，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了，变得他认不出来了。

秀芬也听见了。她没说话，晚上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德贵，"她说，"我想去。"

"去哪？"

"深圳。大军说，那边也要女的，进厂，做玩具，一个月一百五。我……我想去挣一年，挣够春燕的学费，还有……还有给你治腿的钱。"

德贵愣住了。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妻子："秀芬，你疯了？那边那么远，听说乱得很，女的去……"

"我不怕，"秀芬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为了你，为了娃儿，我啥子都不怕。德贵，你的腿不能再拖了，县医院说，再不动手术，就真残了。手术要五百块，咱们哪有？"

德贵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腿，想起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夜里，想起秀芬给他揉腿，一揉就是半夜，手都肿了。

"秀芬，"他说，声音沙哑，"我不治了。瘸就瘸，能走能干活，就行。你不能去，太远了，我不放心……"

"我必须去，"秀芬打断他，"德贵，你听我说。春燕考上大学，要学费，要生活费，四年，至少两千。芳子要上初中了，桐子要上小学，李秀芳的药不能停，你的腿要治，桐子林要施肥……这些钱，从哪来？靠那几百斤桐油？不够，远远不够。"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丈夫："我去一年，挣两千，回来给你治腿，供春燕读书，还能剩点，扩林子。一年后，我回来，再也不走了，就在家，守着你们，守着树，等桐子结果，等春燕出息，等……等咱们去看海。"

德贵看着她，看着她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让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现在还要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挣命。

"秀芬，"他说，眼泪流下来，"我对不住你。"

"说啥子对不住，"秀芬躺回去，靠在他肩膀上，"你是我男人，我是你婆娘，咱们不说对不住，只说咋个把日子过下去。德贵，答应我，好好在家，照看娃儿，照看林子，照看你芳姨。一年后，我回来，咱们再也不分开。"

德贵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不分开。

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西屋里，李秀芳正睁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流了满脸。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一年了。她必须做一件事，在走之前，为这个家，做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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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是在三天后知道母亲要去深圳的。

她正在背书，背《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秀芬走进来，坐在她床边，把去深圳的事说了。

"妈！"春燕的书掉在地上，"你不能去！那边那么远，听说乱得很，女的去……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秀芬笑了，"春燕，妈是去做工，正经的工，进厂，做玩具，不是你想的那种。大军他们一起去，有伴，没事的。"

"但你的身体……"

"妈身体好，"秀芬握住女儿的手，"妈在砖厂干过，在家具厂干过，妈啥子苦没吃过？春燕，妈去一年，挣够你的学费，给你爸治腿，就回来。你安心高考，考上师范，出息了，妈就值了。"

春燕看着母亲，看着她的手，那些老茧，那些伤口，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眼泪流了满脸。

"妈，"她说，"我不考了，我去打工，我……"

"你敢！"秀芬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春燕，你再说这种话，妈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妈这辈子，就图你读出山，你不去考，妈这些年的苦，都白受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春燕，妈把话撂这儿。你必须考，必须考上，必须出息。这是妈的命，也是你的命。你考不上，妈就不回来了，死在外头，也不回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春燕跪在床上，眼泪流了满脸，但没哭出声。她知道，母亲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她必须考，必须考上，必须出息。

这是她的命，也是母亲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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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芳是在秀芬走的前一天晚上，把春燕叫进西屋的。

她更瘦了，像一把骨头，但眼睛还亮，像是有火在烧。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存折。

"春燕，"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过来，坐妈……坐姨床边。"

春燕走过去，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是一片落叶，正在告别枝头。

"芳姨，"她说，"您别说话，歇着，我去叫妈……"

"不，"李秀芳抓紧她的手，"就咱俩，就说给你听。春燕，这封信，是你……是你亲妈留给你的。我走了以后，你再看。现在，听我说。"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存折里有两千块，是我卖房子的钱，剩下的。本来……本来想给自己买块墓地，现在不用了，秀芬说，把我埋在这棵梧桐树下，就行。这钱，给你上大学，给你爸治腿，给桐子读书。密码，是你的生日，六月初八。"

春燕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存折，看着那封信，看着李秀芳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芳姨，您……您是我……"

"别问，"李秀芳打断她，眼泪流下来，"现在别问，等我走了，看信，就晓得了。春燕，姨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但姨不后悔，因为……因为你跟着秀芬，比跟着姨，强一百倍。她是你妈，永远是，姨……姨只是生你的人，不配做妈。"

她抬起手，想摸春燕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春燕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流了满脸。

"芳姨，"她说，"您别走，您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出息，看着……看着我去海边，回来告诉您，海是啥子样的……"

"我等不到了，"李秀芳笑了，笑得像一片落叶，"但秀芬等得到，德贵等得到。春燕，答应姨，好好读书，好好孝顺秀芬，好好……好好活着，替姨活一活，姨没过过的日子。"

她的手垂下来，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梧桐树，望着满天的星星。

春燕没哭出声。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直到它变凉，变硬，变成一片真正的落叶。

然后她才喊起来，喊得撕心裂肺："妈！芳姨走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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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芬是在李秀芳的葬礼后，才出发去深圳的。

葬礼很简单，就村里几个人，德贵拄着拐杖，春燕捧着遗像，桐子和芳子跟在后面。遗像是秀芬去县城照的，李秀芳最后的日子，瘦得脱相，但眼睛还亮，像是有火在烧。

葬在梧桐树下，是李秀芳的遗愿。秀芬亲手挖的坑，亲手放的棺材，亲手培的土。她在坟前站了很久，说："秀芳，你安心走，春燕我会照顾好，海我会去看，你的话，我会带到。"

然后她转身，背起包袱，往村口走。大军他们在等她，十个人，三女七男，都是去深圳找活路的。

"妈！"春燕追上来，眼泪流了满脸，"您一定要回来，一定要！"

秀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女儿。十八岁了，高了，瘦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是有火在烧，和她一样，和李秀芳一样。

"春燕，"她说，"妈答应你，一年，就一年。你考上大学，妈就回来，给你办酒，送你去省城。妈还要……还要带你爸去看海，答应过他的，必须做到。"

她走过来，抱住女儿，紧紧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她松开，转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春燕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被朝阳拉长的影子，看着她和那群人一起，消失在山路尽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砍了根的树，飘在半空中，不知道要落向哪里。

但她不能倒下。她还有高考，还有父亲，还有弟弟妹妹，还有李秀芳的坟，还有母亲的承诺。

她擦干眼泪，走回院坝，走回那棵梧桐树下。树还没发芽，但枝桠已经软了，泛着青色，像是有生命正在里面涌动。

"妈，"她在心里说，"您放心，我会考上，会出息，会带您去看海。您在外面，要好好的，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风起了，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回答她。春燕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忽然觉得，李秀芳也在天上看着她，秀芬也在远方看着她，她们的眼睛，和星星一样亮。

她走回屋里，打开书本，继续背书。明天是模拟考，她要考第一，必须考第一。

这是她的命，也是母亲的命。

而此刻，在通往县城的山路上，秀芬正跟着大军他们，快步走着。她的包袱里，装着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还有李秀芳的那张照片——她偷着带上的，怕德贵看见伤心。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必须挣到钱，必须让春燕读书，让德贵治腿，让这个家，活下去。

这就是一九八五年的春。桐子还没发芽，但根还在土里。人还在路上，但希望还在心里。离别还在继续，但重逢，也在路上。

秀芬走在山路上，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她不知道的世界。她想起李秀芳，想起她最后的日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秀芬，谢谢你，养大她，比我更配做母亲。"

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她对着天空，轻声说："秀芳，你放心，我会的。我会把她供出来，会带她去看海，会让她知道，她有两个母亲，都爱着她，都爱到了命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带着远方的味道。秀芬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要赶上那趟火车，去那个叫深圳的地方，去挣命，去挣希望，去挣一个关于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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