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早。
李秀芬蹲在院坝边择四季豆,手指头上全是紫红的汁液,洗都洗不脱。她抬头看了眼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巴掌大的叶片就打着旋儿往下掉。
"妈,桐子落了。"
八岁的幺女春燕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桐子果,油亮亮的,像颗小核桃。
"落了才好,落了要收桐子了。"秀芬把择好的豆子扔进竹篮,"去喊你爸回来吃饭,又在田坎上磨蹭啥子。"
春燕把桐子果揣进兜兜,一溜烟跑出院门。秀芬看着女儿的背影,瘦精精的,两根辫子一甩一甩的,心里头忽然就酸了一下。
这丫头,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四斤二两,接生婆王婶子说怕是养不活。秀芬硬是把她揣在怀里捂了三个月,夜里都不敢合眼。现在能跑能跳的,就是不爱长肉,像根豆芽菜。
院坝是用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缝里头长出些青苔。秀芬站起身,腰杆一阵酸痛。她今年三十四,生了四个娃,老大老二都是儿子,老三是个女娃,没活过周岁,老四就是春燕。生完春燕,她大出血,差点把命丢在产床上。医生说她不能再怀了,再怀就是找死。
秀芬倒不觉得可惜。四个娃,活下来三个,在这个年月算是福气。她怕的是养不活。生产队刚解散,包产到户才两年,家里头五亩水田、三亩旱地,全靠她和男人赵德贵两个人刨。三个娃要吃饭,要读书,老父亲瘫在床上要人伺候,哪一样不要钱?
"秀芬!秀芬!"
隔壁陈婶子的声音炸雷似的响起来。秀芬赶紧迎出去,看见陈婶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门,脸上的肉都在抖。
"快、快去田坎上!德贵出事了!"
秀芬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四季豆撒了一地。她拔腿就跑,布鞋踩进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德贵不能有事,德贵有事,这一家子人就散了。
田坎上围了一圈人。秀芬扒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德贵躺在稻草堆里,脸色白得像纸,右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着。春燕跪在旁边,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那个桐子果。
"德贵!德贵!"秀芬扑过去,手抖得摸不到他的脸。
"没事,没事,"德贵居然还能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踩滑了,从田坎上滚下来,腿可能断了。"
"你还笑!"秀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死了我们咋个办!你死了我们咋个办!"
她反复说着这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哭。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这个年月,庄稼人最怕的就是这个。一个家,男人就是顶梁柱,顶梁柱塌了,天也就塌了。
德贵被抬回家的时候,夕阳正照在那棵梧桐树上。秀芬忽然发现,今年的桐子落得格外多,密密麻麻铺了一院坝,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那天晚上,秀芬坐在床沿上,看着德贵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腿,听着他压抑的**声,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德贵,我想好了,我去砖厂烧砖。"
德贵猛地撑起身子,疼得"嘶"了一声:"你说啥子?砖厂那活路是你干的?那是男人干的活!"
"男人干的活?"秀芬苦笑,"你现在躺起,哪个去干?娃儿要吃饭,爸要吃药,地里的活路不能荒。我去干,一天有两块钱,比种庄稼强。"
"不行!"德贵红了眼眶,"我赵德贵就是饿死,也不能让婆娘去卖力气!"
秀芬没说话,转身出了房门。她走到院坝里,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桐子。秋露重,石板冰凉,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僵了,但她没有停。
春燕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母亲在捡桐子,也蹲下来帮忙。
"妈,爸的腿会好吗?"
"会好的。"
"那你还去砖厂吗?"
秀芬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得真像她死去的那个女娃,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去。"她说,"燕儿,妈要去挣钱,供你们读书。你要好好读,读出山去,不要像妈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院坝头。"
春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捡起一颗桐子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母亲。
"妈,这个给你。王婆婆说,桐子果可以榨油,很值钱的。"
秀芬接过那颗桐子果,握在手心里,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怕吵醒屋里头的德贵,怕惊动隔壁的陈婶子,怕这个穷家破院听见她的软弱。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屋里,德贵也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角里。他才三十六岁,鬓角就白了,是愁白的。
三天后,秀芬去了砖厂。
砖厂在河对岸,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秀芬天不亮就出门,月亮升起来才回家。她的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茧子,一个月下来,手掌厚得像老树皮。
但她每天回来,都要在院坝里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梧桐树。树是德贵的爷爷栽的,说是秀芬嫁过来那年开的第一次花。现在树已经老得不像话了,树干上有个大洞,夏天能钻进去两个娃。但每年春天,它还是开花,淡紫色的花,一串串的,落满整个院坝。
秀芬喜欢这棵树。她觉得这树就像她,老归老,累归累,但只要根还在土里,就要年年开花。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秀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发现院坝里站着一个陌生人。穿中山装,戴眼镜,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春燕躲在门后头,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你是李秀芬同志吧?"那人走上前来,掏出一张纸,"我是乡中学的,姓周。你女儿春燕,上学期的考试成绩是全班第一,我想让她转到乡中学去读,免学费,还有助学金。"
秀芬愣住了。她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全,但"第一名"三个字她看懂了。
"周老师,这……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周老师笑了,"但是得住宿,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孩子还小,你们家长要考虑清楚。"
秀芬看向春燕。春燕从门后头走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妈,我想去。"
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德贵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他的腿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下地了。
"让她去。"德贵说,声音沙哑,"秀芬,让孩子去。我们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娃儿不像我们一样苦?"
那天晚上,秀芬给春燕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十几个煮熟的鸡蛋。春燕兴奋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妈,乡中学有图书馆吗?"
"有吧。"
"那我能借书看吗?"
"能吧。"
"妈,我读完中学,能读高中吗?"
秀芬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读高中,那得多少钱?但她还是说:"能。你想读到哪,妈就供你到哪。"
春燕笑了,抱住母亲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秀芬闻见女儿头发上的皂角味,干净清冽,像山里的泉水。
第二天一早,秀芬送春燕去村口坐车。桐子已经落尽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春燕走了几步,忽然跑回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桐子果——她一直带在身上。
"妈,这个给你。等我读出山了,我们榨桐油,卖好多钱。"
秀芬接过桐子果,看着女儿跳上拖拉机,看着她的辫子消失在黄尘里。她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拖拉机的声音,直到陈婶子来喊她吃饭,才发觉自己的脸已经湿透了。
回到院坝里,秀芬把那棵桐子果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油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拖拉机上,春燕也在哭。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她紧紧攥着母亲给她的一角钱,那是她这辈子拥有的最大面额的钞票。
而屋里的德贵,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院坝里。他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忽然想起他爷爷说过的话:梧桐树是最有灵性的,它落尽叶子,是为了来年开更好的花。
但他也想起另一句话,是他爹临死前说的:咱们赵家,三代单传,到这代算是绝了后了——秀芬不能生了。
德贵蹲下去,捡起一颗桐子果,在掌心里攥得死紧。他想起秀芬这些日子在砖厂受的罪,想起她回来倒头就睡,连饭都顾不上吃,想起她手上的血泡和茧子,心里头像被刀剜一样疼。
"秀芬,"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坝说,"我对不住你。"
风忽然大了,梧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德贵的肩膀上,他却没有察觉。
那天晚上,秀芬从砖厂回来,发现德贵不在床上。她找遍了整个院子,最后在梧桐树下找到了他。德贵靠在树干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乡中学的招生简章。
秀芬没有叫醒他。她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德贵惊醒了,看见是她,松了口气。
"秀芬,我想好了,"他说,"等腿好了,我去学木匠。王木匠答应收我当徒弟,不要钱,管饭就行。等我出师了,咱们做家具卖,比种庄稼强。"
秀芬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两只粗糙的手,满是伤口和茧子,却握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辈子、下辈子都握在一起。
月光从梧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夜枭的啼鸣,衬得这个夜越发安静。
"秀芬,"德贵忽然说,"要是……要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秀芬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爱,是穷日子磨不灭的爱。
"德贵,"她说,"我十六岁嫁给你,今年三十四,跟了你十八年。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不后悔。穷是穷,但你对我是真的好。那年我生春燕,大出血,你跪在医院走廊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我晓得。这些年,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好的都留给我和娃儿,我也晓得。"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德贵,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散了。只要咱们心在一起,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德贵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抱住妻子,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在一棵老梧桐树下,两个满身疲惫的庄稼人,哭得像个孩子。
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乡中学的宿舍里,春燕正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看一本借来的书。那本书叫《平凡的世界》,她看不懂里面很多字,但她看懂了孙少平。她觉得自己就是孙少平,从山沟沟里走出来,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千里之外的省城,一个姓周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农村土地承包期延长十五年",他皱着眉头,在"十五年"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窗外的梧桐树也在落叶,和秀芬家院坝里的那棵一样。但省城的梧桐有路灯照着,有汽车围着,不像乡下的梧桐,只有月光和星星。
这就是一九八三年的秋。桐子落了,但根还在土里。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哭,有人笑。日子像河里的水,不管多苦多涩,总要往前流。
秀芬和德贵回到屋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不知道,更大的风浪正在路上。德贵的腿伤会留下后遗症,走路永远一瘸一拐;砖厂会因为环保问题关停,秀芬会失去那份工作;春燕会在乡中学遇到改变她一生的人,而那个人,此刻还在省城的大学里读书,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个女孩,正借着他的手电筒光,一字一句地读着《平凡的世界》。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此刻,他们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德贵要去王木匠那里报到,秀芬要去砖厂上最后一个班,而春燕,要在乡中学开始她的新生活。
院坝里的梧桐树静静地站着,枝桠上挂着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它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风又起了。那片叶子终于落下来,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秀芬的枕头上。她捡起来,看了看,随手夹进了针线筐里。很多年后,她才会想起这片叶子,想起这个普通的秋夜,想起她和德贵坐在梧桐树下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德贵已经不在了,春燕已经远嫁,院坝里的梧桐树也被台风刮倒,只剩下一个树桩。但秀芬还留着这片叶子,干枯的,脆薄的,一碰就碎,她却宝贝似的收在铁盒子里。
那是她这辈子,最穷也最富有时候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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