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暗流

太平日子过久了，人就会忘记深渊的味道。

睿明五年秋，风语楼从江南传来一条极不起眼的消息。苏州阊门外棺材铺旧址附近，近来有人偷掘旧墓。被盗的墓大多是穷人家的坟，没什么值钱东西，掘墓人似乎也不是冲着财货来的——棺材被撬开后连寿衣都没动，只把尸骨从棺中拖出来，翻检后又草草塞回去。苏念月一个远房堂叔的坟也在其中。

云姬把这条消息夹在每日呈报的附注里递进裁决司，附注末尾加了一行细字：“盗墓者有组织，扮作流民，专寻无主老坟。手法非寻常鼠辈，疑是军中斥候或前刑部仵作——对骨殖摆放极熟，翻后归位，若非亲属祭扫无人能觉。”沈渊将纸条在指间捻了片刻，然后让人把温无衡叫来。

“江南暗桩有没有报告类似的事？”

温无衡翻了翻最近的线报。“有。三个月前杭州马延寿旧邸附近也出了盗墓贼，手法一样。专撬无主老坟，不取财物，只翻尸骨。当时暗桩以为是寻常盗墓，没有上报。”

“翻尸骨。”沈渊的手指点在案桌上，“曹化雨手下当年有一批专替他盗取证物的前仵作，最擅长的就是从死人身上翻证据。这些人的弟子或后人如果还在，四十年过去，他们要盗取的就不是证物了。”他停了一下，“曹化雨余党。

四十年前，曹化雨被秦无昼推下地火裂缝之后，他的党羽大多数在秦无昼政变中被清洗。但也有些外围人员，比如替他跑腿的低级太监、帮他运过贡品的盐商、替他盗过尸骨的仵作——这些人论罪不够斩刑，论牵连没人举发，就在清洗的网眼里漏出去了。漏出去的人隐姓埋名藏了几十年，借着秦无昼的威慑不敢动，现在秦无昼死了六年，威慑已销，他们开始从墓里翻找旧主遗下的那批贡品记录。

沈渊派人去查过苏州阊门外那一片被盗的坟头，发现一个规律——所有被盗的坟，墓主都是天威元年前后在织造局废址或马延寿旧邸附近当差役的小人物。仵作的弟子们显然还拿着一张当年曹化雨留下的名单在挖。如今秦昭用曹化雨的名字钉死了所有灭口案，消息传到江南，这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沈渊把云姬的纸条拍在案桌上。“他们不是在找尸体，是在找名单。曹化雨死后四十年，还有人想翻牌。”

“什么名单？”

“曹化雨手里有一份替秦无昼调度贡品掉包案的经手人名单——每一个被灭口的人、每一个灭口所用的手法、每一笔被吞掉的贡品。宫里有陈玄龄替秦无昼批红，宫外有马延寿替他运输。但马延寿和陈玄龄之间的衔接，一直缺了一环。缺的这一环就是曹化雨。曹化雨把秦无昼的口头命令变成可执行的书面指令分发下去，每一批贡品的调度、每次灭口的验尸单、每个执行人的联络方式，都在曹化雨手里。秦无昼杀他的时候，只拿回了批红的笔，没拿回调度的手。他没找到那份名单，就对外宣布曹化雨是畏罪自尽，把搜找名单的事压了下去。四十年过去，秦无昼不找了——但曹化雨的余党还打算翻出来。因为那份名单是护身符。谁拿着它，谁就能证明当年谁参与了灭口。能证明，就能要挟。能要挟，就能换活路。”

温无衡放下暗桩名册。“名单如果还在，最可能埋在曹化雨死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冰洞。”

沈渊站起来。竹杖点地，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曹化雨跪在冰洞里画押，画完押被推下地火裂缝。他身上的东西和秦无昼怕的东西一并落进了深渊。可曹化雨的党羽现在开始动手了——这表示他们认定那份名单不在冰洞地火里。要么曹化雨临时调了包，把它塞进了某个墓穴的外椁夹层中；要么他根本没把原件带进山，留在山外的只有他那些向死人讨证据的仵作徒弟知道。

“殷铮。备马。”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温无衡，激活江南所有沉寂四十年以上的暗桩，调查阊门和杭州两地的旧仵作谱系，看曹化雨死前最后联络的外围是哪一支。另外留意最近所有因‘避祸’忽然迁离原址的旧户——有人动了名单，掘墓人就不会只在坟地里刨土。”

温无衡领命而去。顾七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捣好的药泥，在指间搓成丸。他抬眼问多久走。沈渊说今晚。顾七把药丸往药臼里一扔，直接喊石安准备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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