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裂隙

睿明元年七月，秦昭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沈渊递上来的折子。不是公文——是私折。沈渊以裁决司司主身份请求离京北巡，理由是北境边军换防后军心不稳，裁决司需前往整饬军纪。折子里没有提地龙，没有提宋知命，没有提师门，但秦昭知道。秦昭一直知道。

他看折子看了很久。朱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七月的烈日，蝉鸣震天响。王忠在门口候着，不敢出声。

“整饬军纪。”秦昭把折子合上，自言自语，“北境军换防半年了，怎么现在才去整饬？你沈渊是去大青山。朕知道。父皇死在那里，地龙睡在那里。”

他用指尖把折子挑开，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臣离京期间，裁决司由副司主殷铮署理。朝中若有急务，风语楼可代达。”连代行主官都安排好了。这不是请示，是通知。

秦昭拿起朱笔，在折子角上批了两个字：“准奏。”

他把笔扔在笔洗里，朱砂在水里散开，像一缕血。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御书房的门，对王忠说：“备车。朕要去裁决司。”

秦昭的銮驾停在裁决司门口的时候，旗杆上空的麻绳被风吹得晃了晃。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到裁决司——不是来视察，不是来慰问，是来送行。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两个侍卫，从角门进来。

沈渊在正堂等他。竹杖靠在椅子旁边，刀横放在案桌上。秦昭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起身行礼。秦昭也没有挑他的礼。

“你折子上没写地龙。”

“密折不便录档。”

“朕知道你去做什么。大青山底下的东西，父皇怕了四十年，你不怕？”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去。”沈渊说，“秦无昼怕地龙醒，所以压了韩慑四十年，捅了谢观一刀，把陈玄龄藏在扬州。他怕宋知命凑够第四同源，但他没找到宋知命。现在宋知命在冰洞附近活动，三个人已经失踪了。如果让他把第四火气源激活，地龙会醒。地龙醒了，所有身负同源火气的人都会被吞噬。我在其中，谢观也在。到时候不止是北境——京城也逃不过。”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背在身后，走到正堂匾额下面，抬头看着“明镜高悬”四个字，那是他父皇的御笔。

“朕有时候想，如果父皇当年没有把你从苏州带回来，你娘也许不会被杀？魏平也不至于在棺材铺里躲一辈子。”

“陛下想说什么？”

“朕想说的是——父皇布了一辈子棋局，每一个棋子的来龙去脉他都设计得分毫不差。现在棋局散了，棋子还在。你妹妹，你娘，魏平——他们都是棋局边上被刮倒的人。”秦昭转过身看着沈渊，“朕也是。朕刮倒的人更多。朕剜了你的眼睛，你是受害者。可朕也是受害者——被他教出来的加害者。”

沈渊没有说话。他拿过竹杖，站了起来。

“陛下今天来，不只是说往事。”

“朕想告诉你——如果你在大青山出了事，你的妹妹，还有那个剃头匠的男人，朕会替你保。不是替你赎罪，是替朕自己。”秦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朕这辈子被当成棋子用了三十年。现在朕手里也有了一点权力。想用这点权力做一件朕自己选定的事。”

沈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胸前平举，对着秦昭微微颔首。不是臣子的跪礼，也不是债主对欠债人的倨傲。是两个被同一个棋局碾过的人，隔着满地散落的棋子，朝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陛下。”

秦昭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出裁决司，銮驾在七月烈日下缓缓驶回宫城。

沈渊站在正堂门口，竹杖杵在方砖上。顾七从药库里出来，石安跟在他后面，腰间别着顾七新给的小药箱。

“秦昭来送行了？”

“来了。”

“难得。”

沈渊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已经谢了，结了一串串豆荚。他把温无衡刚递过来的最新密报拿在手里翻到最后一页——“燕尾小队已确认全灭。遗体在冰河下游被发现，三人均为钝器伤，非火气致死。疑似被人从高处推落。”落款是北境暗桩第七组，编号模糊。

他合上密报。非火气致死——杀人的不是宋知命。或者至少，宋知命没有动用火气。他把这条线索在心里放进整个拼图：宋知命没有用火气杀人，是不想暴露位置；冰河下游在冰洞的下风口，地龙的火气覆盖半径刚好到那里。

“出发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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