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妹妹

三天后，沈渊一个人去了甜水井巷。

没穿官袍，没带缇骑。一身灰布短褐，竹杖，眼罩，腰间挂着刀和绣囊。他从巷口一步一步往里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槐花的香气越来越浓。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还在，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地雪白花瓣。

常记剃头铺开在槐树对面，门面很小，门板上方挑着一面布幌子，墨笔写着“常记”两个大字，旁边小字是“剃头修面掏耳”。门口摆着两条长凳，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铺子里，地上的碎头发泛着青光。

沈渊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铺子里走出来一个妇人。三十出头，圆脸，眉眼和顺，穿着一件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木盆正要往街上泼水。她的下巴是鹅蛋脸的弧度，是那种在苏州织造局的绣娘群里一眼就能被认出来的脸型，也是他在摸索魏平带回的绣囊时反复描摹过的轮廓。

木盆里的水泼到街面上，顺着石板缝流走。妇人抬起头，看见了槐树底下的人。一个拄着竹杖的瞎子。她停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指，声音带着北城街巷里养出的热络。

“客官要剃头？当家的去送活儿了，一会儿就回来。”

“不剃头。”沈渊说，“讨碗水喝。”

妇人把木盆搁在门边，转身进去，端出一碗凉茶来。茶是粗茶梗泡的，但用的是白瓷碗。她端着碗走到槐树底下，沈渊接过来仰头把水喝完，从怀里摸出那只绣囊，放在她手里。

“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苏念月接过绣囊，手指在褪色的绸面上停下来。她把绣囊翻过来，看见那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又两指探进去摸到了那枚绑着红线的铜钱。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槐树干上，花瓣簌簌落了她一肩。她没有哭，只是把绣囊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人在哪儿？魏平魏伯——他是我娘的什么人？”

“你娘的未婚夫。”

苏念月的嘴唇微微张开，合上，又张开，最后用极轻的声音问：“你来送这个，你是……”

“我是他替她找的人。”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竹杖点地，走过来时那条窄巷，槐花落了一地，被踩碎了。苏念月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铺子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叫“娘”，她弯下腰把绣囊举给女儿看，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这是外婆的花。”

沈渊走出甜水井巷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巷口的牌坊上。北城的街坊依旧吵吵嚷嚷，没有人多看一眼这个拄竹杖的灰衣瞎子。他把空碗顺手递还给巷口卖馄饨的老头，继续往裁决司的方向走。耳朵里还留着苏念月最后那句话，也留着魏平那句“还不完的债”，以及母亲自己在绣囊上歪歪扭扭扎下的那朵兰花。

他把这些声音全部收进火气最安静的那一层，回到裁决司，坐在铁椅子上，翻开温无衡刚递上来的暗桩名单，继续往下看。妹妹很好，妹妹用不着他保护。他有他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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