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明元年六月十二,秦昭的寿辰。登基后第一个万寿节。
宫里从五月就开始筹备了。孙德胜被发配之后,司礼监掌印一直悬缺,秦昭让年近七旬的秉笔太监王忠临时署理。王忠确实老了,手脚慢,寿宴筹备得磕磕绊绊,菜单改了五遍,戏单换了三遍,连御花园挂的彩灯都换了两家铺子才配齐。
但到了六月十二,御花园里还是摆开了排场。九十九盏红纱灯挂在廊下,每张几案上都摆着时令鲜果和御酒。百官入席,按品级落座。秦昭坐在主位上,龙袍终于绣完了——五爪金龙从胸口盘到后背,龙尾收在膝盖处,最后一枚鳞片是头天晚上才绣上去的。他穿着这身完整的龙袍,面带微笑接受百官朝贺,看起来已经像一个坐稳了龙椅的皇帝。
但沈渊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隔着整个御花园的距离,隔着几十桌酒席的人声鼎沸,火气感知里秦昭的心跳节奏和他在乾清宫批折子遇到难题时一模一样。
沈渊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席位。竹杖靠在椅子旁边,面前摆着御膳房的精致菜肴,他没有动筷子。顾七坐在他旁边,倒是吃得很香——御膳房的手艺比裁决司的大锅饭强太多了。
百官依次献寿,献的都是些不出错的东西——字画、玉器、古砚。秦昭一一笑纳,把每一样礼物都端详片刻,让身旁的太监好生收着。
轮到沈渊时,他从殷铮手里接过一只木匣放在主位前的几案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秦昭翻开,看了第一页。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从应付礼仪的温煦变成了深夜批折子时的锐利。
“天威元年贡品核销册。”沈渊说,“臣查核了天威元年至三年间的十七批贡品,十二批被掉包。苏绣龙袍、云锦、宋版古籍。真品流入民间变卖,所得银两充入内务府。经手人已查明,核销人段明远已供认。秦无昼授意,段明远核销,马延寿操作,宫中有数人经手变卖银两。还差一个人。这个人替秦无昼统揽贡品掉包全局,协调江南、内务府与宫中三头。马延寿的日记里有一处被涂抹的名字,段明远的供词里有一个被隐去的‘上面’。孙德胜是批红的,但他不是统揽全局的人。臣请陛下赐一份名单——老内务府的旧人名册,天威元年前后在宫中各司当差的全部人名。尤其是那些已经放出宫的、退养的、被人遗忘的。”
秦昭合上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御花园里的歌舞还在继续,笙箫悠扬,舞姬的水袖在红纱灯下翻飞。但主位这一角的空气已经和周围的欢闹格格不入。
“今天的寿宴,朕本来想只谈风月,不谈政事。你非要这时候递。”秦昭的声音压到只有沈渊能听见的程度,“这件事朕准了。但名册不会在寿宴上给你。明天,你去司礼监找王忠。朕会给他旨意。”
“谢陛下。”
秦昭把木匣交给身侧的近侍,低声吩咐了一句“锁进乾清宫”。然后他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浮起寿星的微笑,对着沈渊,也对着满园宾客。
“沈司主送的寿礼,朕很喜欢。赐酒。”
沈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渊起身离席。竹杖点地,沿着御花园的回廊往外走,月亮正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泛着冷冷的白光。殷铮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半杯酒。
“秦昭答应了?”
“答应了。明天去司礼监。”
“你没在寿宴上当众逼他。”
“不需要。”沈渊竹杖点地,继续往前走,“他是皇帝。今天是他生日。让他体面。”
御花园里的笙箫渐渐远去,宫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一高一低,各怀各的心事。
第二天清晨,司礼监。王忠已经在值房门口等着了——秦昭连夜下了旨,把宫中旧档库的钥匙交给了裁决司。王忠弓着腰在前面领路,碎步走过长长的廊道,来到旧档库门口。铁锁打开,霉味扑面而来。架子上堆着几十年的旧档,积的灰能把人呛出泪来。
“天威元年前后的人事档在最里面。陛下说,这些人太旧了,旧到连孙公公都未必记得全。您要查的事,怕是要费些功夫。”
“我有时间。”
温无衡带着两个缇骑进了旧档库,用了三天时间,把一份完整的人名册整理出来——天威元年前后在宫中当差的所有太监、女官、笔帖式,以及他们的籍贯、入宫年份、离职年份和去向。
沈渊的手指在名册上一行一行摸过去,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玄龄。天威二年放出宫,去向不明。附注:因病乞归,先帝特赏银五百两。”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值房里的烛火跳了几下。王忠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很久没有放下。
“怎么了?”
“陈玄龄。”王忠的声音微微发颤,“孙公公之前的秉笔太监。天威二年忽然放出宫——那时他才四十出头,正当红。放出宫之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提过他,像是有人故意要抹掉这个人一样。”
“他在司礼监时管什么?”
“管批红。秦无昼登基头两年,所有的批红都从他手里过。他是秦无昼真正的笔——秦无昼说什么,他写什么。”王忠放下茶碗,茶水晃出来溅湿了袖口,“他被放出宫的时间,和贡品掉包案结束的时间几乎一样。马延寿的册子最后一条记录是多少?”
“天威三年三月。”
“陈玄龄是天威三年四月放出宫的。”
沈渊把名册合上,站了起来。竹杖点地,一步比一步快。
他要去孝陵。孙德胜是当时剩下的三个秉笔太监里年纪最小的,他一定知道陈玄龄的下落。如果陈玄龄就是那个统揽全局的人——秦无昼的笔替,所有批红都写在他笔下,所有宫中的协调都经过他的手。他知道得最全,所以他最先被放走。秦无昼把他放出去,不是放逐,是保护。把他藏在宫外,藏在某个远离京城的地方,让他在那里安安稳稳活到死,把贡品掉包案的最后一块拼图带走。
但现在秦无昼死了。没有人保护他了。
孝陵在京郊南山脚下,松柏环抱,神道上铺着灰白的石板。沈渊到的时候,守陵的兵丁正在门房里烤火。他站在神道尽头,面前是先帝的陵寝——高大的明楼,朱红的墙皮在风吹日晒下已经褪成暗褐色,陵前立着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秦无昼的庙号和谥号。
孙德胜从陵园后面的小院子里走出来。他穿着守陵太监的素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九个月前深了一倍。每天早晚跪在陵前烧纸,每天三炷香从不间断。秦无昼养了他一辈子,他也恨了秦无昼一辈子,现在被锁在秦无昼墓前,一辈子也走不了了。
沈渊开门见山。“陈玄龄。天威二年放出宫。现在在哪儿?”
孙德胜原本垂着的手倏地攥紧了。过了许久,他松开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老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在扬州。放出去之后,秦无昼把他安置在扬州的一个盐商家里。以亲戚的名义养着,从不见外人。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家,但他走之前跟我喝过一次酒。他说,先帝放他出去,是让他替先帝看住江南。说到江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改口说,不是江南——是地龙。”
又是地龙。这个名字从冰洞里传出,穿过秦无昼的火气,穿过谢观的四十年等待,穿过韩慑的铁屋,穿过织造局废址里的旧账册,落在扬州某个盐商的深宅大院里。陈玄龄知道地龙的事——秦无昼从大青山回来之后,只带了一个人进冰洞,只让一个人知道了地龙的全部秘密。那个人是谢观,被他一刀捅翻。但地龙骨能炼刀,能入药,能淬火气,地龙能活数万年——这些事,只有秦无昼自己知道。他如果告诉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必须是他最信任、又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一个被放出宫、以盐商亲戚名义养在扬州的老太监,一个日夜被人看守、翻不出任何浪花的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四十年了。他比我大十来岁,如果还活着,该八十了。”孙德胜抬起满是皱褶的眼皮,混浊的眼珠里映着远处孝陵明楼的倒影,“沈司主,老奴守了九个月的陵。每天看着他坟头的草从枯变青,从青变黄。他欠的人太多了,我也欠的人太多了。陈玄龄欠的更多。你去找他吧。”
沈渊转身沿着神道往回走。松柏在风里发出海浪一样的涛声,把竹杖点地的声响吞没。他把陈玄龄的名字在脑中排进时间线——天威元年,秦无昼登基,贡品掉包案开始;天威三年,案子结束,知情人马延寿被灭口,段明远就地冬眠般隐伏在内务府,宫中几个经手人被分批清洗或放出;陈玄龄是第一个走的人,因为秦无昼需要他替自己去守江南。
而江南有地龙。吴起山在黑风口挖矿,陈玄龄在扬州养老。两条线平行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交汇过。但它们的源头是同一个——秦无昼把秘密分给了两个人,一个握地龙的矿脉,一个握地龙的渊源。现在吴起山的脑袋早烂在北境,陈玄龄是他剩下唯一的线索。
他必须找到这个八十岁的老太监。在他还活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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