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和这辈子做了很多次交易。
第一次是二十五岁,刚入刑部。上司让他审一个案子——京城富商打死家仆,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当斩。但富商的妻子是某位侍郎的外甥女。上司说,把这个案子判成误杀,你就能升主事。他照做了。富商判了流放,死在半路。他升了主事。
第二次是三十五岁,已经是刑部郎中。郑秉笔还是一个小小的主事,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孙大人”。郑秉笔想做侍郎,求他在尚书面前美言。他美言了。郑秉笔升了侍郎。后来郑秉笔投靠了太子,反过来压了他一头。
第三次是四十五岁,秦无昼废了沈渊,裁撤裁决司。他那天晚上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字。第二天上朝,他递了折子,支持裁撤裁决司。秦无昼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他活下来了。
第四次是上个月。沈渊杀了周廷和。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他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青砖上,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一刻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开始写折子。请求恢复裁决司,请求把刑部的部分职权划归裁决司。
每一笔交易,他都在赌。赌上司不会翻脸,赌郑秉笔不会反咬,赌秦无昼不会把他也清洗掉,赌沈渊不会把他也挂在旗杆上。
目前为止,他都赌赢了。
但今天这笔交易,是最大的一笔。内阁首辅换刑部的三项权力。他不是在跟秦昭做交易——秦昭只是中介。他是在跟沈渊做交易。沈渊站在朝堂的阴影里,手里握着裁决司和风语楼,脸上没有表情,眼窝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
孙廷和不知道沈渊想要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给沈渊他想要的,周廷和就是前车之鉴。
三月底,秦昭的圣旨下来了。刑部尚书孙廷和入阁,授文渊阁大学士,兼内阁首辅。刑部的部分职权——贪腐案审理权、三品以上官员逮捕权——划归裁决司。圣旨在早朝上宣读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出列反对。不是因为他们同意,是因为他们怕。怕沈渊。
孙廷和接旨的时候,笏板举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但他的后背在出汗。不是怕——是如释重负。秦昭准了他的折子,沈渊接受了他的交易。他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当天傍晚,孙廷和去了裁决司。
不是去交接权力的。那些公事自有刑部和裁决司的吏员去办。他穿着便服,从后门进来的。进来的时候,顾七在廊下捣药,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阁老。老沈在正堂等你。”
孙廷和点了点头,穿过院子。方世镜的尸体已经从旗杆上取下来了,但旗杆还在,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像一根碑。
沈渊坐在正堂的案桌后面,面前放着那把黑色的刀。听见孙廷和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孙阁老。请坐。”
孙廷和在客座上坐下。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沈渊——黑色的眼罩,竹杖靠在椅子旁,双手放在刀身上。如果不是眼罩下隐约透出的暗红色光芒,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瞎子。
但孙廷和知道不是。
“沈司主。刑部的两项权力,公文已经送到刑部了。三天之内,相关的卷宗和花名册会全部移交裁决司。”
“三天慢了。一天够用。”沈渊说,“裁决司的人今天下午已经去刑部了。移交正在进行。”
孙廷和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这就是裁决司的作风——圣旨还没下,人已经到了。不是因为沈渊知道圣旨一定会下,而是因为不管圣旨下不下,他都会把东西拿走。
“沈司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公事。”
“我知道。”沈渊的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敲着,“你是来问我的底线的。”
孙廷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沈渊这么直接。
“你在朝堂上活了三十年,做过的交易不计其数。”沈渊说,“你给周廷和当过刀,给郑秉笔当过梯子,给秦无昼当过眼睛。现在周廷和死了,郑秉笔死了,秦无昼死了。你还活着。你知道活着的秘诀是什么。”
“什么?”
“跟赢家站在一起。”
孙廷和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曲了一下。
“沈司主认为自己是赢家?”
“不是认为。”沈渊的声音很平,“秦无昼死了,我活着。周廷和死了,我活着。吴起山死了,我活着。如果我还不是赢家,谁是?”
孙廷和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渊眼窝里跳动的暗红色光点,想起了秦无昼的眼睛。秦无昼的眼睛是黑色的,冷得像冰。沈渊的眼窝是暗红色的,热得像地底的火焰。两种不同的戾气,同样让人不敢直视。
“我的底线很简单。”沈渊说,“内阁首辅是陛下的首辅,不是裁决司的首辅。你替陛下做事,替朝廷做事,不用替我做任何事。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替别人做事——不管那个人是谁——你的名字会被记在裁决司的册子上。”
“周廷和那本册子?”
“每一本都一样。”
孙廷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沈司主。我活了六十一年,在刑部待了三十年。我见过的冤案,比裁决司办过的案子还多。我知道什么是底线。周廷和的底线是银子,郑秉笔的底线是官位,秦无昼的底线是权力。我的底线不一样。”
“你的底线是什么?”
“活着。”孙廷和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会做交易,会站队,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但我不会背叛赢家。因为背叛赢家,活不长。”
沈渊的手指在刀身上停住了。
“孙阁老。你比周廷和聪明。”
“聪明人死得慢。但聪明人也会死。我只是想死得晚一点。”孙廷和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沈司主,还有一件事。关于郑秉笔。”
“说。”
“郑秉笔死之前,去过一次刑部大牢。不是审犯人,是调档案。他调的是三年前的旧档——裁决司清洗时的犯人名单。那份名单上,除了沈司主之外,还有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个人没有死,被转到别处关押了。郑秉笔把名单拿走了。第二天他就死了。那份名单,至今下落不明。”
沈渊站起来。
“名单上有谁?”
“我没有看过。档案在郑秉笔手里,他只给我看了一眼封面,就收走了。”孙廷和说,“但我记得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裁决司逆案从犯,未处决,移监待审。’”
“移监到哪里?”
“不知道。郑秉笔大约知道,但他死了。”孙廷和推开门,“沈司主,这件事,算我送你的。不算交易。”
他走了出去。
沈渊站在正堂里,手指在刀身上摩挲着。裁决司清洗时的犯人名单。秦无昼废他修为、剜他眼睛的那天,裁决司被清洗的远不止他一个人。三百缇骑解散,七大档头全部下狱。林昭是第一批被处死的。殷铮被关了三个月,最终投靠了太子。还有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下落。
郑秉笔在临死前调出了那份名单。他想做什么?拿名单威胁谁?还是拿名单换他的命?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他死了。名单消失了。
但那几个人可能还活着。
“殷铮。”
殷铮从值房里走出来。
“去刑部大牢。查三年前的旧档。裁决司清洗时,有多少人被移监。移到了哪里。”
殷铮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郑秉笔调过的那批档案?”
“孙廷和告诉你的?”
“他刚走。他说郑秉笔死之前调过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几个幸存者。”
殷铮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裁决司清洗。我是在场的人里唯一活下来的。我当时被关在刑部大牢,亲眼看见林昭被灌了毒酒。其他人的处置,我后来打听过——七大档头死了五个,有一个失踪,有一个投降。三百缇骑,大部分流放,少部分发配充军。如果有人活着被移监,一定不是普通人物。”
“是什么人?”
“可能是档头。也可能是比档头更高级别的人。裁决司除了七大档头,还有一个人——暗桩总管。”
“暗桩总管?”
“你不认识他。他是先帝直接任命的人。裁决司的暗桩遍布各州府,都由暗桩总管单线联系。七大档头也不知道暗桩的身份。三年前清洗,暗桩全部脱线。暗桩总管下落不明。”殷铮的声音沉下去,“如果那份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还活着。”
沈渊的手指在刀身上停住了。
“叫什么?”
“温无衡。”殷铮说,“五十多岁。没有家室,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他活在暗处,暗桩认识他,他不认识暗桩。暗桩的身份记录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册子,没有档案,全部记在脑子里。”
“你跟他打过交道?”
“只有一次。三年前清洗前三天,他来找我。说暗桩有异动,让我小心。我当时没在意。三天后,清洗就开始了。”
沈渊转过身,面朝着殷铮的方向。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暗桩总管警告过我三天后会出事?我当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以为他只是谨慎。”殷铮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是微不可查的波动,“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天牢。”
沈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正堂门口。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碧绿,水滴从叶尖滑落。
“去查。查出名单上的人是谁,关在哪里。”
“如果他们还活着呢?”
“带回来。”沈渊说,“裁决司的人,活着要归队。死了要归葬。流落在外的,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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