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南昌,两千三百里。
殷铮和顾七走了十一天。
他们没有带缇骑,没有带公文,没有带任何官面上的东西。两个人,四匹马,轮流骑乘,日夜兼程。沿途只在换马的时候歇一两个时辰,吃干粮,喝凉水,困了在马背上打个盹。
顾七从来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他的大腿内侧磨破了,血把裤子粘在皮肤上,下马的时候扯下来一层皮。他没有吭声。从布袋里拿出药膏抹上,撕一截衣襟垫在裤子里,继续骑。
第十一天傍晚,他们到了南昌。
南昌按察使衙门在城中心,坐北朝南,门阔三间。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缩着脖子避风。江西的冬天比京城暖和,但傍晚的风还是冷的。
殷铮在衙门对面的巷子里下了马。
“你怎么进去?”顾七问。
“走进去。”
殷铮把雁翅刀用布包好,背在身后。铁面具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走到衙门口,衙役拦住他。
“什么人?”
“东宫来人。见方大人。”
衙役对视了一眼。东宫——太子的人?但太子已经登基了,哪来的东宫?他们看着殷铮脸上的铁面具,看着那只灰色的右眼,不敢多问。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方大人请。”
殷铮跟着衙役走进按察使衙门。穿过前院,穿过正堂,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后堂。
方世镜站在后堂门口迎接。他今年五十六岁,身材微胖,脸上保养得很好,红光满面的。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壶嘴里冒着热气。
“这位是——”
殷铮走进后堂。烛火映在他的铁面具上,灰色的右眼在面具边缘处看着方世镜。
“方大人。三年前,你是苏州知府。”
方世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立刻就恢复了。
“正是。阁下是?”
“裁决司副司主,殷铮。”
方世镜手里的紫砂壶晃了一下。茶水从壶嘴里溅出来,落在他的手上。茶是刚沏的,滚烫。他的手被烫红了,但他没有感觉。
“裁决司?裁决司不是……裁撤了吗?”
“恢复了。新君登基,恢复裁决司。沈渊是司主。”
方世镜的脸色变了。红色从脸颊上褪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了。他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紫砂壶放在桌上,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殷副司主……来南昌,有何贵干?”
殷铮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方世镜的那一页。
“江南贪墨案,前苏州知府方世镜,分赃五十五万两。与织造局总管顾明堂合谋截留税银、赈灾款。案发后,推顾明堂顶罪,自己全身而退,调任江西按察使。”
殷铮合上册子。
“方大人。跟我回京。”
方世镜的手在发抖。他握住紫砂壶的把手,想端起来喝一口茶压惊。壶端到嘴边,壶嘴碰在牙齿上,咔嗒咔嗒响。
“我……我是朝廷命官。按察使,正三品。你没有圣旨,没有驾帖,凭什么带我回京?”
“裁决司办案,不需要圣旨。这是先帝定的规矩。新君没有改。”
方世镜的嘴唇在发抖。他知道裁决司的规矩。三年前裁决司还在的时候,沈渊抓人从来不带圣旨。裁决司的令牌就是圣旨。三年前裁决司被裁撤了,他以为这个规矩也没了。
现在裁决司回来了。
“我……我给银子。五十五万两,我全部吐出来。加倍吐。一百万两。放我一条生路。”
殷铮看着他。灰色的右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了结的事情的平静。
“方大人。你要给的人,不是我。”
“是谁?”
“顾明堂的儿子。他在外面等你。”
方世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站起来,椅子被撞翻了。他想往外跑,腿软了,迈出一步就跌在地上。他在地上爬,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往内室的方向爬。
殷铮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方世镜爬到内室门口。内室的门关着,方世镜推了一下,推不开——他的力气已经用尽了。瘫在内室门口,背靠着门板,喘着粗气。
门从里面打开了。
顾七站在门里。
他从按察使衙门的后门进来的。翻墙,撬锁,穿过后花园,从内室的窗户进去。殷铮在前面拖住方世镜,他在后面包抄。这是裁决司的经典配合——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三年前他们就是这样抓人的。
方世镜仰起头,看见了顾七的脸。
很年轻。比顾明堂年轻多了。五官和顾明堂有三分相似——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线条。方世镜认出来了。
“你……你是顾明堂的……”
“儿子。”顾七蹲下来,和方世镜平视,“顾明堂的儿子。我叫顾七。”
他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很细,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方大人。我爹被斩首那天,你在哪里?”
方世镜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不记得了”,但银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咽了回去。
“在……在苏州。在衙门里。”
“在做什么?”
“在……在烧账本。”
顾七点了点头。
“账本烧了。银子你拿了。我爹死了。你在江西当了三年按察使。这三年里,你有没有一天想过他?”
方世镜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不是悔恨的泪,是恐惧的泪。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没有。”顾七替他回答了,“你一天都没有想过。因为你忙着当你的按察使,忙着花那五十五万两银子,忙着把下一个顾明堂推到前面替你顶罪。”
他把银针扎进方世镜的后颈。
方世镜的身体僵住了。和周廷和一样——动不了,但意识清醒。眼睛睁着,能看见,能听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声带不受控制了。
顾七把他拖进内室。内室里有一把椅子,他把方世镜放在椅子上,让他坐好。不是仁慈——是让他坐着等死。
然后他走到内室的供桌前。供桌上放着一块灵牌,是方世镜亡父的灵位。顾七把灵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木头上刻着方世镜父亲的名字,金粉嵌在字迹里。
他把灵牌放回供桌上。然后在灵牌旁边放了一样东西。
一根银针。
“方大人。你是第四十一个。江南贪墨案四十七个分赃者,你是第四十一个落网的。前面四十个,有的死了,有的在流放路上,有的在大牢里等死。你是唯一一个在我爹的仇人名单上排在韩文清前面的。”
顾七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病人说病情。
“韩文清排在第二。你排在第三。前两个已经死了。你是最后一个死在我手里的。我杀了三年,杀了十个——九个商人,一个内阁首辅。你是第二个官。”
他站起来。
“你不会死得很快。周廷和撑了六天。你身体比他好,能撑七天。七天之后,你的心脏会停。尸体运回京城,挂在裁决司门口示众三天。然后拖去乱葬岗,和周廷和埋在一起。”
顾七走向内室门口。
“这七天里,你坐在你爹的灵位前面。你爹生了你,养了你,供你读书,让你当官。你在他的灵位前面,好好想想——他教你的东西里,有没有‘贪赃’这一条。”
他走出了内室。门在身后关上。
内室里,方世镜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很大。面前是他爹的灵位,旁边是一根银针。烛火在灵位前跳动,他爹的名字在火光里明明暗暗。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恐惧的泪。是悔恨的泪。太晚了。
院子外,殷铮和顾七并肩走出去。
“还剩六个。”殷铮说。
“六个。”顾七把银针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杀完之后呢?”
殷铮沉默了一会儿。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两人走出按察使衙门。南昌的暮色已经落尽了,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笼。除夕刚过,正月里的南昌,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顾七站在街头,看着那些红灯笼。
“我爹死的那年过年,我在刑部大牢外面等。想见他最后一面。没见到。他被押出来的时候,头已经砍了。”
殷铮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今天是小年之后第十二天。年还没过完。方世镜在灵位前面,能过完这个年。”
顾七转过身,走向城门的方向。
“走吧。回京。”
两匹马消失在南昌的夜色里。身后,按察使衙门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看着两个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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