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宫里的奴才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一场雪。鹅毛大的雪花从早晨飘到傍晚，把皇宫的琉璃瓦覆成了白色。坤宁宫的院子里，几个小太监在扫雪，扫出一条从正殿到宫门的小路。雪刚扫完，又落了一层。

孙德胜站在司礼监的值房里，看着窗外的雪。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宫里待了四十六年。七岁净身入宫，从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做起，二十岁进司礼监，三十岁当上秉笔太监，四十五岁成为掌印太监。内宫二十四衙门，他排第一。朝堂上的阁老见了他，要低头叫一声“孙公公”。

但他今天心里不安。

早晨起来，左眼皮跳了三下。他用手指按住眼皮，按了许久，还是跳。午膳时，喝汤烫了舌头。下午批阅奏折，连写错了两个字——一个“准”字，一个“驳”字。这两个字他写了几十年，从没写错过。

窗外的雪还在下。值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他觉得冷。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脸色发白。

“公公，陛下召见。”

孙德胜的心沉了一下。

“在哪儿？”

“御书房。”

孙德胜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蟒袍，玉带，乌纱。掌印太监的品级等同于内阁首辅，见驾的礼数和阁老一样。他走出值房，沿着廊道往御书房走。雪落在他的乌纱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

御书房到了。门开着，里面点着灯。

秦昭坐在御案后面。那身龙袍还是没有绣完——胸口的龙鳞铺满了，腹部的空白比上次小了一些，绣娘们赶了一个月的工，龙尾已经绣到了膝盖。秦昭低着头在看一封折子，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孙德胜。”

“奴才在。”

孙德胜跪下行礼。额头贴着地砖，标准的奴才跪姿——不是臣子的跪姿，是奴才的。膝盖分开，额头贴地，双手平放在地面两侧。他在这个姿势里跪了四十六年，跪成了内宫第一人。

秦昭把折子放下。

“周廷和死了。知道吗？”

“奴才听说了。”

“钱牧之供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孙德胜的额头贴得更紧了。地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奴才……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秦昭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册子。殷铮的册子，抄本。他翻开其中一页，念出来。

“江南贪墨案，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德胜，收受赃银五万两。经手人：户部侍郎钱牧之。时间：三年前十月初九。地点：京城柳巷茶楼。”

秦昭合上册子。

“五万两。你一个太监，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孙德胜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恐惧。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六年，见过无数人倒下。太監倒下，和朝臣不一样。朝臣倒下了，还有党羽，还有门生，还有翻案的机会。太监倒下了，就是一块破布，扔出宫门，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奴才……奴才……”

他说不出话。不是不想狡辩，是狡辩不了。五万两银子，钱牧之送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殷铮的册子上写着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颗钉在他棺材上的钉子。

秦昭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孙德胜面前。

“朕登基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沈渊替朕杀了周廷和，替朕抄了七十万两赃银，替朕查清了江南贪墨案的余党。你呢？你替朕做了什么？”

孙德胜的额头贴着地砖，眼泪流出来了。

“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秦昭蹲下来，声音压低到只有孙德胜能听见，“你对父皇忠心耿耿。父皇让你收银子，你就收。父皇让你压折子，你就压。父皇让你盯着朕，你就盯着。你以为朕不知道？”

孙德胜的身体僵住了。

秦无昼让他盯着秦昭。从秦昭封太子的那一天起，孙德胜就是秦无昼放在东宫的眼线。秦昭每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读什么书，吃什么饭——孙德胜都记下来，三天一次，密报秦无昼。

秦昭一直知道。

“父皇死了。你的主子没了。”秦昭站起来，“新君是我。你的新主子，应该是我。但你做了什么？钱牧之的名单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沈渊把册子递上来的时候，朕的脸，被你丢尽了。”

孙德胜抬起头，满脸泪痕。

“陛下……奴才愿将功赎罪……奴才愿交出全部家产……奴才愿……”

“你的家产？”秦昭打断他，“你一个太监，七岁净身入宫，哪来的家产？你的家产，都是偷朕的。”

孙德胜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秦昭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孙德胜。司礼监掌印太监，贪赃五万两，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念你在宫中服役多年，免死。革去掌印太监之职，发往孝陵，终身守陵。”

孙德胜瘫在地上。

孝陵。秦无昼的陵墓。他替秦无昼做了一辈子眼线，最后被发配去替秦无昼守陵。这不是仁慈，是比死更狠的惩罚。每天对着先帝的灵位，每天想着自己是怎么从内宫第一人变成守陵太监的。余生几十年，每一天都是折磨。

“奴才……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咚三声。磕完，他站起来，摘下乌纱，脱下蟒袍，解下玉带。把这些穿了几十年的东西叠好，放在地上。

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走出了御书房。

雪还在下。他走在雪里，白发和白中衣和白雪混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消失的人。

秦昭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孙德胜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和周廷和躺在地上时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渊替他动了周廷和。他替沈渊动了孙德胜。

债，还了一笔。

还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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