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遗嘱

顾景舟刚把林晚放到急救床上，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她的口鼻处溢出粉色泡沫，随着她不断的咳嗽越来越多。

她眼睛却紧闭着，甚至到最后咳出血丝以后，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顾景舟摸着他的手瞬间凉透，凑近过去，那双眼里没有焦点。

他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挖出来，窒息的痛。

七八个医生们推着急救车越来越快，四周嘈杂，他好像什么也听不到。

还是旁边的一个老大夫，气喘吁吁说“呛咳反应，还有救。”

顾景舟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林晚被推进手术室，大门缓缓关闭。

他依旧站在那里，还维持着那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嘴里不住喃喃有救这两个字，灰败的眼里有了一丝光亮。

谢行扶着他坐下，他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睛干涩难耐，心里不住回忆着救到林晚的情景，一遍又一遍。

如果他当时阻止林晚就好了。

可如果不去的，那还是林晚吗？

她一定会去，因为那才是林晚。

他双眼布满血丝，身体后仰着顺着光滑的椅子快要滑下来，衬衣下摆还滴着水发出滴答滴答声。

身后传来不同的脚步声，许染、时玥、刘栋他们纷纷赶到，看到他这一脸失魂落魄地样子，嘴唇翕张几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顾景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门，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只觉度日如年。

忽的想起什么，让谢行带他们下去休息，待人走了后。

盯着手术室门，缓缓双膝跪地，咚的地面发出轻响，双手合十，眼神虔诚而哀伤。

“神女娘娘，求你保佑林晚平安醒过来，我愿意用十年寿命……”顾景舟嗓音嘶哑，眼角已渗出泪来，脸上蹭的烟灰因水流的冲刷变得黝黑，他嗓子里极力压着哽咽，颤抖着改了主意“不，只要能保林晚平安，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愿意去换。。”

他不知在那里跪了多久才起身，扶着墙捂着脸肩膀微颤。

两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才打开。

为首的年长老者抹了把额头的汗说“这是重度一氧化碳中毒引起的肺水肿，我们已经给林小姐用了呼吸机和利尿剂，但暂时还没有脱离危险。”

顾景舟嘴唇干裂，说不出一句话。

老医生轻叹了口气，只能残忍地据实以告“林小姐吸入的浓烟太多，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

顾景舟闭了闭眼眼，不再言语。

第二天一早顾景舟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插满管子的林晚。

他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还是谢行劝了他两句才去换掉的湿衣服。

没一会儿，又趴在破璃窗上。

谢行红着眼，别过眼去，一直到当天下午六点还是老样子，谢行实在没办法喊来刘栋劝说“顾……”他把话咽下，喉结滚动“景舟，你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吃点东西，不然你要是身体垮了，晚晚会心疼的。”

顾景舟突然想起之前抽烟林晚骂他的场景，卡在喉间的不用生生咽了回去。

一直到晚上快九点，顾景舟依旧守在门外，身后不知不觉一陌生男人靠近，顾景舟眼神一冷看了过去。

那男人瘦高个，带着黑框眼镜，五官端正，大约四十岁的年纪，浑身透着稳重的气息。

男人淡笑着开口“顾先生你好，我是林小姐的委托律师。”

顾景舟一怔，抬头看见不远处的许染。

贵宾休息室，男人拿出文件递过去，顾景舟翻开，只看到第一页瞳孔倏的一缩，拿着文件夹的手一顿。

律师缓缓开口“这上面是林小姐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嘉丽庄园、晚风珠宝等，一旦她发生不测就让我把这份遗嘱交给您，您签字就行。”

顾景舟红着眼看过去，隔着水雾，他还是看到了萧昀珊给她留下的巨额嫁妆也陈列其中。

顾景舟嗓子干涩沙哑地说不出话，啪嗒一声，文件夹掉在桌子上。

男人一见顾景舟的样子，微微点头欠了个身，提着公文包就离开了。

许染也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在顾景舟面前打开“这是少东家提前签好的股份无偿转让书，她嘱咐我，一旦她出事，就把这个交给您，林氏集团以后交给您打理。”

顾景舟难以置信地盯着许染，他的手指好像结了一层冰，冻的连蜷缩都做不到。

良久才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许染胡乱抹了把脸，才艰难说“那次您中弹以后，没过多久，少东家就找了律师立好遗嘱，把文件交给我。”

顾景舟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慢慢把头垂下。

他想要吸口烟缓解神经极力拉扯的痛感。

一摸兜，什么都没了。

许染看出他的意思，拿出烟给他点上。

自从林晚因为抽烟跟他吵了几次后，他快三个月没有抽了。

许染的女士香烟，味道清香，甚至陌生，他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过肺，又席卷着灼热和苦涩从嘴里呼出。

顾景舟吐出烟圈，才把那种拉扯到极限的疼痛压了下去，太阳穴还是突突直跳。

许染感受到他压抑的痛苦，默默把香烟和打火机放下，就要转身离去。

快走到门口，只听后面传来声音“她有没有话让你带给我。”

许染扶着门框转过身，眼睛湿润“少东家说，让您好好照顾自己，也拜托您照顾好对她好的人。”

顾景舟早有预料似的点了下头。

正当他以为许染要离去时，许染最后说了一句“少东家之前打算给您留一封信，可她又不善言辞，就只留下这两句话。”

顾景舟掸烟灰的手一顿。

林晚还是依旧霸道甚至蛮不讲理，一声不吭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她还是老样子，做十件事，最多只说一件，比他顾景舟一个闷葫芦还闷。

林晚兴许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早早踢他出局，早早安排好一切。

许染离开后，顾景舟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无力地笑了，笑着笑着流下了泪。

他握着拳声音压抑着火“林晚，你可真行。”

他呼吸越发急促，咬着牙说“你就想把我打发了，你做梦！”

他一支又一支抽着烟，其实他早就感觉不出那烟的味道只是机械似的抽，发泄似的，一盒烟一会儿的功夫只剩下半盒。

他坐在灰烟笼罩下看不清表情，只听他说了句“你一辈子都休想离开我！”

而林晚依旧做着梦，梦里光怪陆离，梦到了很多人，梦到了阿月、爹娘、顾景舟、许染、刘栋……

两边都朝她说着话，但那声音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她只看到自己站在阴阳分割线上，身后是黑暗，身前是阳光。

她扭过头，看着阿月还是穿着那件绛紫色罗裙，身上没有染血甚至带着笑朝她挥手，身后面容模糊的爹娘也冲她挥手告别。

林晚喉间一涩就要转身扑进阿月的怀里，只见他们皱着脸冲她摆手。

不知前方谁喊了句“林晚，回来。”

她忽的看过去，只见顾景舟又冲着她笑“回到我这边来。”

林晚绞着手指，连脚都不敢抬。

ICU里，机器发出滴的一声，又很快发出滴滴声越来越密，紧接着林晚的手指慢慢蜷缩，睫毛也有了轻微的颤动。

许染捂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顾总，少东家醒了。”

顾景舟心脏咚咚直跳，手忙脚乱穿上隔离衣，脖颈间的扣子都寄的乱七八糟。

谢行已经跑着去叫医生过来。

顾景舟隔着手套握着林晚的手，医生进来检查了一下才说“脱离危险了。”

顾景舟腿下一软 ，差点倒下，还是医生扶着他坐到椅上。

林晚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露出那双发暗的眼睛，眼前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能聚焦，看清了隔离衣里的人是谁。

顾景舟本来一肚子的火，看着她脸色煞白，什么气也消了，心里比针扎还疼，自己先哭出了声“林晚，你是傻子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弯腰虚抱林晚的肩膀，将脸贴在她温热的氧气罩上，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

林晚忽的知道了原因，她很想笑，但努力半晌才在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只能抬起没有扎针左手，按上他剧烈抖动的肩膀。

刚一按上，就听顾景舟倒抽着气，把她的手慢慢放下“你刚醒……别动……”

林晚半阖着眼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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