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晴

宁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市考成绩单，成绩单上的数字像一枚钉子。

“班级排名第四十三，年级排名第八百六十七。”栀子皱起眉喃喃自语道。可是要知道全班一共才四十五个人，崬外高中不过也就只有九百二十名学生。

她把成绩单不假思索翻过去扣在课桌上，掌心压在卷面上，只能感受到纸张微微发烫，心里却再也静不下来。原本嘈杂的教室里因为放月假的缘故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前排几个男生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刺耳的声音在教室中来回飘荡，恰好飘进她的耳朵。

“陈楷你这次咋回事啊，这几天不是跟我们在一起鬼混嘛，你哪来的时间复习。”

“这还用复习吗，你看咱们班那谁，可不是“认认真真”学了一学期还不是考成那样，多此一举。”

“你说宁栀啊？人家天天坐那儿做题呢，我跟她借橡皮她都不带搭理我的。”

从黑板处传来的笑声此起彼伏，直到声音愈来愈小，像被什么东西掐断的，但这已经足够了。

栀子愣了神没有回头。她把成绩单收了起来，随意塞进校服口袋，背起书包准备往教室外走。经过黑板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几个男生的脸庞，其中一个正低头翻手机准备打车离校，另一个男生正好抬起头来，目光碰巧和她相撞了一下，嘴角旁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深呼吸了一口大步跃出教室门。

崬外高中的走廊很长，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打进来，把原本整条明朗的走廊切成明暗交替的格子。栀子走出光里又走进暗里，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滋滋的摩擦声。楼道里只有一个身影，于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出了校门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左转去公交站，而是右转，沿着围墙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了那条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小巷。巷子很窄，就宁栀这种的大体格，这巷子或许早就被围堵的“水泄不通”，还好这条巷子暂时可以容纳两人并肩通过。四周的墙壁上也早已爬满干枯的藤蔓。她蹑手蹑脚走到最深处，靠着一面背阴的墙缓缓蹲了下来，蹲下时还能听到膝盖关节处的碰撞声，哦对了，谁也想不到她仅仅是一个高中生可体重却能达到惊人的两百斤！

因为她患有很严重的睡眠焦虑症，每晚都需要在药物的扶持下入睡，食用一年后果然在不知不觉中对药物形成了依赖。副作用接踵而至，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将重心放在他人的流言蜚语之中呢。

书包带子从肩上滑落到手肘关节处。她还未低下头校服领口就已经蹭到下巴，呼吸一下一下地变重。她并不是在啜泣，她是在感慨，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宇宙无敌超级倒霉蛋，世间所有的不美好都让她碰上了。怎么会这样？她想不明白。

其实那些刺耳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市考之前就有女生在厕所传这些不堪入耳的谣言，说宁栀只不过是喜欢在老师面前当红人就是纯纯正正的“假努力”选手。当然，这些宁栀全部都亲耳听到了，她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因为这很多余。这些话像沙砾一般在栀子心中被吹散。

可是风会把沙砾吹进眼睛里。她那本就寥寥无几的睫毛被打湿后看起来更加丑陋。

市考前那半年，她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比住校生还早。天还没亮就坐在书桌前记背英语单词和作文范例的好句，哪怕手冻得握不住笔也就只会哈一口气后接着写。周末别人出去玩，她就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一道函数题能卡一个下午，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可这次月考的数学成绩居然只有九分。这像一场倾盆大雨淋湿了栀子心中的稻谷，

她以为只要够努力，人总能往前走几步的。政治书上也有过一句箴言“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明亮的”我的发，事情的走向逐渐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可是成绩单上那个数字告诉她，你不但没往前走，你还往后退了。上次月考她好歹是第四十名，这次四十三。半年的起早贪黑，换来了三个排名的倒退。

最可笑的并不是退步而是那些笑声——他们笑她努力了这么久，居然还是这副鬼样子。好像她的努力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栀子在巷子里蹲了很久，直到夕阳从头顶的楼缝间沉睡下去，巷子彻底暗下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背上书包，沿着原路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

公交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橘黄色的暖光照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名。她看着那些地名，觉得每一个都比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更加遥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无精打采的掏出来看，以为是广告弹窗结果没有想到竟然是许悠发来的消息。

“栀子，考完了吧？这个周末出来玩呀。”

她笑了，但拇指却还是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缓缓打出“算了，没意思”发送后摁灭屏幕，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长长叹了一口气，或许没那么糟糕呢！

公交车来了，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倒退，霓虹灯的光忽明忽灭的照映在她的脸上。她来不及想些什么，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到家了。

母亲正在厨房里康吃康吃的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开门的声音。栀子换了鞋，把书包丢在沙发，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一屁股坐下。成绩单还在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硌着她的大腿那叫一个好生难受。

她着急忙慌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最后一眼，于是脸不红心不跳就这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塞进菜碟下面。

她抬起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喊一声：“妈，我不想上学了。”

油烟机的声音太响了，母亲并没有听见。

栀子没有再重复这句话。她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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