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至

在春天真正来临之前，总要下一场大雪。

那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时还没停。我推开窗子，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弯弯的，偶尔"噗"地落下一团，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墙角那几株蜀葵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立在雪地里。

春草端了热汤进来，看见我站在窗前吹风，急得放下碗就过来关窗："我的夫人哟，您还吹风！太医说了，您月份渐渐大了，不能着凉——"

"哪里就那么金贵了。"我笑着任她把窗子关上，转身回到榻边坐下，端起那碗热汤。汤是鸡丝炖的，撇了油，清亮亮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热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春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夫人，我昨儿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皇后娘娘……把椒房殿里那个老嬷嬷打发走了。就是跟着她陪嫁进宫的那个周嬷嬷。"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春草压低声音："说是因为周嬷嬷劝皇后娘娘去给陛下服个软。娘娘不肯，还发了火，说她这辈子不会求着任何人来可怜她。周嬷嬷跪了一整天，娘娘还是让她走了。"

我没有说话。喝完了汤，把碗递给春草，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陈皇后那句话在我耳边转了两转——"这辈子不会求着任何人来可怜她。"像一根针，不疼，但扎在那里，让人总感受到。

她是不肯低头的人。哪怕她在椒房殿里独坐到深夜，哪怕天子一年半载不去看她一次，她也绝不会自己迈出那一步去示弱。这种倔强，我不知道该敬佩还是该替她难过。我只知道，一个不肯低头的人，在宫里是很难活好的。

可她自己大概也清楚吧。她比谁都清楚。

过了几日天放晴了，雪化了大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的地面上映着天上薄薄的日光。太医又来请了一回脉，隔着帕子按了半天，收回手来，笑着说："夫人脉象沉稳，小公子长得很壮实。"

"太医怎么知道是小公子？"春草在旁边急着问。

太医捋了捋胡须："这……老夫也不敢断言，只是从脉象上看，比寻常女婴有力些。但男女之事，天意使然，老夫不敢妄下定论。"

春草还想追问，我摆了摆手。太医退下了，春草送出去，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夫人，太医说像小公子！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不敢断言。"

"可他之前给王美人把脉的时候，可没说过什么不敢断言的话！"

我被她逗笑了。她说得对，太医们嘴紧，可嘴紧的人偶尔漏出来的半句话，反而比那些天花乱坠的吉利话更可信些。我心里不是没有期待。可这份期待被我自己压得死死的——我怕自己希望太大，万一落空了，那滋味比从来不希望更难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他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着外面的动静。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不管你是什么，娘都喜欢。"

春草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夫人，您跟他说了他也听不懂。"

"听得懂。他心里知道。"

她没有再笑。看了我一眼，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走，不快不慢。我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累了就坐在廊下晒日头。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把人晒得懒懒的，有时候靠着廊柱就睡着了。春草怕我着凉，每次见我睡着就轻轻给我搭一件披风。我醒了也不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慢慢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地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

有一天下午，我正坐在廊下打盹，听见外面有人通传，说平阳公主府来了人。我一愣，坐直了身子。片刻功夫，一个穿着藕荷色锦袍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朝我行了个礼，笑着道："卫夫人安好。公主命奴婢来给夫人请安，顺便带了些东西。"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捧着两只漆盒。她打开第一只，里头是一套小儿衣物——小小的肚兜、小小的袄子、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料子软和，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棉纱。她打开第二只，是一包干果蜜饯，还有一封信。

我接过信，拆开来看。纸上是平阳公主的亲笔，字迹端正秀气："闻你有孕，甚喜。妇人生产是过一道鬼门关，务必珍重。衣物是府里绣娘新制的，不知合不合用。待你生产之后，若身子方便，我进宫来看你。"

我读了两遍，把信折好，妥帖地收进袖子里。平阳公主。送我来宫里的那个人。她这个时候送来这些东西，是真心的记挂，还是另有用意，我分辨不清。但那些衣物软软地托在手上，小小的虎头鞋放在掌心里，我一指头就能盖住整只鞋的长度。这么小的脚，要穿这么小的鞋。我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把。

"请姑姑回去替我谢过公主，"我说，"就说卫子夫一切都好，请公主放心。等孩子生了，再亲自去谢恩。"

那妇人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丫鬟走了。她走后，我把那双虎头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鞋底纳得厚厚的，密密麻麻的针脚像蚂蚁排着队。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老虎，歪着头，像在笑。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把鞋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棉纱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我的孩子会穿着这双鞋，迈出他人生第一步。那时候我该有多高兴呢。

立春那天，宫里照例要行迎春之礼。往年这时候我连站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我是夫人了，按理该去参加。可春草拦着不让："夫人，您肚子这么大了，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只是去站一站，又不动。"

"站一站也不行！太医说了，您要多歇着——"

最后还是赵宦官亲自跑了一趟，说陛下有口谕，让卫夫人在自己院子里歇着，不必参加大典了。春草这才松了口气。我坐在榻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礼乐声，心里有点怅怅的。不是想去凑那个热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外面有什么热闹都跟我没关系。

春草端了碟春饼进来："夫人，咱们自己过立春。这是新烙的饼，卷了豆芽和葱丝，您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皮薄薄的，脆脆的，豆芽清甜，葱丝微微辣。我嚼着嚼着，忽然问："春草，你说我生了孩子之后，还能出去走吗？"

春草愣了一下："去哪儿走？"

"哪儿都行。就在宫里走走也行。我好久没出过这个院子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把碟子往我手边推了推。我也没有再问。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你问出来了，人家不好回答，你也不好收场。不如不问。

二月里，我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时得扶着腰，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春草在院子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让我坐在上面晒日头。我坐着坐着就犯困，迷迷糊糊地能睡过去半个时辰。醒来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太阳移了位置，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有一回我正半梦半醒着，听见院门口有人在说话。是春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娘怎么亲自来了？您派人来说一声，奴婢过去——"

"不必了。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她。"

那声音不冷不热的，可带着一种我认得出来的清朗。我一下子清醒了，睁开眼，撑着手肘坐起来。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立在风里的竹子。

是陈皇后。

我慌忙要起身行礼，她摆了摆手，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春草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去奉茶。陈皇后也没看她，只是转过头来，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看了一会儿。

"快生了吧？"她问。

"回娘娘，太医说约莫在三月。"

她点了点头。"三月好。不冷不热的，坐月子也舒服些。"她又看了一会儿我的肚子，目光里没有打量，只是安静地看着，不知她在想什么。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十八岁嫁给他，"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他还没登基，我还叫他表哥。他跟我说，要造一座金屋子给我住。现在金屋子是有了，可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鬓边一缕碎发被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你跟我不同。"她转头看着我，"你愿意低头。从前在宣室殿，你跪着求他放你出宫，你哭了。换了我，我跪不下去，也哭不出来。"

"娘娘——"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她打断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你生了孩子，他高兴了，宫里也能太平些。"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我这一辈子，可能就只有一个夫君，不会有孩子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出去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像一片云被风从天上吹走，不留痕迹。

我坐在软垫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来覆去地荡着那句话。她走了之后很久我都没有动。春草轻轻走过来，蹲在我身边，小声说："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她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清亮亮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小家伙被我折腾醒了，轻轻地踢了我一脚。我把手贴在他的位置上，感受那一下一下的动静，心里却在想——陈皇后说她没有孩子。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哭腔，没有抱怨，没有怨气。她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实，像在说今天刮了北风。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难受。她一定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想过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那件事不再是疼的，它变成了一件平常的、可以随口说出来的事。那才是最深的疼。

我闭上眼睛，把手贴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呼吸——他的心跳透过我的肚皮传上来，一下一下的，细细的，却有力。他在我身体里活着。他会长大，会学走路，会喊第一声"娘"。

陈皇后说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这么年轻，曾和天子有那样一段佳话，她为什么这么说？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认了，还是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她还没认。

三月里桃花开的时候，我开始阵痛了。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我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腰后面一阵发酸，接着小腹抽了一下，不算疼，但沉沉的坠着。我扶着梧桐树站了一会儿，那感觉又没了。我没太在意，回到屋里靠了一会儿。快到中午的时候，那股酸胀感又来了，这回比早上更明显了些，像有一只手在我肚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春草见我脸色不对，问："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这回是真的疼了，疼得我整个人缩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春草的脸色"唰"地白了，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叫太医！叫产婆！来人啊——"

那一天是怎么过来的，我后来记得模模糊糊的。只记得疼。一阵接一阵的疼，开始不规律，后来渐渐规律起来，那疼从腰往下沉，沉到小腹，又从小腹往上顶，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在我身体里缓缓地上下地割。我咬着一条软巾，汗水浸透了里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春草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可她一直没松开。

产婆来了，太医来了，孙姑姑也来了。孙姑姑就是掖庭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姑姑，当年替我摸出喜脉的人。她站在榻边，声音又稳又沉："夫人别怕，头胎都慢些。跟着老奴的节奏来，该用力的时候用力，该歇的时候歇，别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灯点了又灭，灭了又点。我陷在一波一波的疼里，像一个人在海里沉沉浮浮，不知道岸在哪里。

最后一波最疼的过去之后，忽然之间，什么都松了。像被捆了太久的手臂忽然解开了绳子，酸胀褪去，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软。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啼哭——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从我的身体里传出来，传进我的耳朵里，传进我的心里。

那个声音让我一下子醒了。

"恭喜夫人，"孙姑姑抱着一团小小的、红通通的东西走过来，笑着递到我面前，"是个小公主。手脚齐全，哭声响亮，康健得很。"

我伸出手，把她接了过来。她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棉花托在手里，我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气重了把她吹走。她的脸竟然不是皱皱的，白白的，睁着一只眼睛，好奇的看，嘴巴紧紧闭着，也不哭了，小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腮边。

我看着她，眼泪就那样淌下来了。

"长姬，"我在院子里的日日夜夜想到的一个名字。我轻声叫她，声音哑哑的，"你叫长姬。娘希望你长长久久的，一辈子平平安安。"

她当然听不懂。可她的小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春草在旁边跪着哭，孙姑姑退到外间去给天子报信了。我抱着我的女儿，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多了一个人，一个完完全全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人。她是我的血，我的肉，我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唯一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天子来了。他站在榻边低头看长姬，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蛋。她皱了皱鼻子，没醒。天子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长得像你。"他说的和他在长姬满月那日说的话一样。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淡淡的失望。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臣妾会好好养她，"我说，"请陛下放心。"

他点了点头，问“可取了名字？”我答:“臣妾唤她长姬。”他笑了，说:“这个长字用的好，就叫长姬。”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他似乎想抱一下她，终究是没有，转身走了。他走之后，我抱着长姬躺下来，让她趴在我的胸口上，听我的心跳。她小小的身体随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安安稳稳。窗外夜风轻摇着梧桐叶，沙沙的，像在哼一支摇篮曲。

我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忽然想起陈皇后那天说的那句"我这一辈子，可能就只有一个夫君，不会有孩子了"。我抱紧了长姬，把脸贴在她软软的头发上，轻声说："娘有你就够了。不管你是男是女，娘有你就够了。"

她在我怀里扭了扭，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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