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母亲卫媪是平阳侯府的家仆,据说早年曾嫁过一个姓卫的男人,那男人后来死了,她便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在侯府里讨生活。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后来又添了弟弟卫青。一大家子挤在侯府后院的几间矮屋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家奴”。我只知道,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厨房帮忙,姐姐们有的洗衣,有的洒扫,有的在主人跟前伺候。我年纪小,做不了重活,便跟在母亲身后,帮她把洗好的菜一筐一筐地搬进厨房。厨房里的厨娘们都喜欢我,说我嘴甜,说我眼睛好看,说我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嫁个好人家。
我那时候不懂这话有多可笑。一个家奴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嫁个好人家”?我们这种人,能不被主人转手送人,能安安稳稳地老死在侯府里,就算福气了。
我七岁那年,府里来了一个教歌舞的老姑姑。听说她年轻时是长安城里最好的歌者,后来老了,被平阳侯收留在府中,专门调教府中的歌女。母亲带着我去见她,跪在地上磕头:“求姑姑收下我这个女儿,她嗓子好,学了歌舞,将来也好在府里有个差事。”
老姑姑让我唱一首歌。我唱了母亲教我的《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歌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调子好听,便扯着嗓子唱了。
老姑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母亲说:“这孩子嗓子好,可惜没经过调教,可惜了。”
母亲连忙说:“那就请姑姑调教她。”
从那天起,我便跟着老姑姑学歌舞。
老姑姑姓什么,我至今不知道。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曲姑姑”。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苦。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也曾入过宫,在先帝面前唱过歌,后来不知怎的被赶了出来,辗转流落到平阳侯府。她从不提起宫里的事,我们也从不敢问。
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唱歌,而是跪。
“做歌女,最重要的是会跪,”她说,“跪得好看,跪得稳当,跪得让人觉得你既卑微又不失体面。你将来要在贵人面前唱歌,贵人让你跪,你就得跪;不让你起来,你就不能起来。跪不好,唱得再好也没用。”
我那时候小,膝盖嫩,跪在硬地上疼得直掉眼泪。曲姑姑看见了,也不心疼,只说:“哭什么?等你跪得膝盖上全是茧子,就不疼了。”
我后来果然跪出了一膝盖的茧子。
除了跪,她还教我识谱、弹琴、练声。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嗓,把声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一遍又一遍地练,练到嗓子发哑,喝一口凉水,继续练。她还教我跳舞,教我如何在转身的时候让裙摆飘起来,如何在举手的时候让袖子恰到好处地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贵人喜欢的,不是你唱得有多好,而是你唱的时候,让他们觉得好看。”曲姑姑说。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让他们觉得好看”。我只是拼命地学,拼命地练,因为母亲告诉我,学好了歌舞,就能在府里有一份差事,就能吃饱饭,就能帮衬家里。
我十三岁那年,曲姑姑对母亲说:“这丫头可以登台了。”
母亲很高兴,连夜给我做了一件新衣裳。那衣裳是青绿色的,料子不算好,但颜色鲜亮,穿在身上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柳芽。母亲把衣裳披在我身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眶忽然红了。
“丫头,”她说,“咱们这种人,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要想活下去,就得比那些攥着你命的人,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当时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登台,是在平阳侯的寿宴上。
那天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平阳侯坐在主位,旁边是侯夫人——我们称她为平阳公主。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当今陛下的亲姐姐,身份尊贵,府里上上下下都怕她。但公主对我们这些下人并不苛刻,偶尔还会赏些吃食衣物,府里的人都念她的好。
我跪在筵席侧边,怀里抱着琴,手心全是汗。曲姑姑站在屏风后面,朝我微微点头。我深吸一口气,拨动琴弦,开口唱了第一支曲子。
唱的是什么,我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唱完后,宾客们纷纷叫好,平阳侯赏了我一袋钱,公主也朝我笑了笑。我捧着那袋钱回到后院,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
从那天起,我便成了平阳侯府的歌女。逢年过节,府中有宴饮,我便登台献唱。平日里便在院子里练歌、习舞,偶尔帮厨房做些杂活。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像一条没有波澜的小河,慢慢地流,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直到那一年春天。
建元二年的春天,我十七岁。
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早,三月还没过完,院子里的桃树就开满了花,粉嘟嘟的,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我正在院子里练歌,春草——府里一个和我相熟的小丫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子夫姐姐,公主让你快去梳妆,今晚有大贵人要来!”
“什么大贵人?”我放下琴弦。
春草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陛下!当今天子!要来咱们府上!”
我手里的琴弦“铮”地响了一声。
当今陛下。
我知道他。他叫刘彻,十六岁登基,今年才十八岁。听说他雄才大略,英武不凡,是咱们大汉朝最年轻的天子。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一个小小的歌女,这辈子连侯府的二门都很少出,怎么可能见到天子?
“公主说了,让你准备一支最好的曲子,今晚献唱。”春草拽着我的袖子,“你可要好好唱啊,万一被天子看中了呢?”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被天子看中?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天子怎么会看中我?”
“那可不一定,”春草歪着头看我,“你长得又不差,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比府里那些姐姐们都好看。再说了,你不是唱得好吗?万一天子喜欢听你唱歌呢?”
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但那天下午,我还是认认真真地梳洗了一番,换上了那件青绿色的衣裙——就是母亲给我做的那件,虽然旧了,但颜色还鲜亮。我把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上姐姐给我的一支木簪,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嘴唇微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是什么光呢?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命运的门口徘徊时,既期待又害怕的光。
傍晚时分,天子来了。
我跪在廊下,远远地看见一行人从府门进来。前面是骑马的侍卫,后面是随行的宦官和宫女,再后面,是一乘黄绸覆盖的辇车。天子从辇车上下来时,夕阳正好照在他身上,玄色的袍子被镀上一层金光。
我低着头,不敢细看。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一阵风掠过湖面,明明风已经过去了,水波还在荡。
宴席设在正堂。我跪在侧边,怀里抱着琴,和府中其他的歌女舞姬一起,等着传唤。隔着屏风,我能听见堂上觥筹交错的声音,听见平阳公主的笑声,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的说话声——那声音清朗而自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传歌女献唱。”一个宦官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曲姑姑走到我身边,替我理了理衣领,低声说:“别怕。你唱了这么多年了,就当台下坐的是平常的客人。跪稳,抬头,眼睛看着前方,不要盯着天子看,但也不要一直低着头。唱完了,叩头,等吩咐。”
我点了点头,抱着琴,绕过屏风,走进正堂。
灯火通明,亮得我眼睛发花。我低着头跪下去,额头触地,听见自己说:“奴婢卫氏,叩见陛下,叩见公主。”
“起来唱吧。”是公主的声音。
我直起身,把琴放在膝上,调了调弦。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主位看去。
我看见了天子。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正侧着头和公主说话。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种英气,像是未出鞘的宝剑。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十七年平静无波的人生。
我慌忙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微微发抖。但我不能慌,曲姑姑说过,在贵人面前,慌就输了。我深吸一口气,拨动琴弦,开口唱了那首准备了很久的曲子——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桑中》。一首古老的歌,唱的是男女相悦之事。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让我选这首歌,也许是觉得它轻快动听,也许是有别的用意。我只知道,当我唱到“要我乎上宫”的时候,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因为我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不是那种贵人看歌女的随意一瞥,而是一种……专注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目光。
我不敢看他,但我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像一只手,慢慢地抚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肩膀。
一曲唱完,堂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天子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好像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回陛下,奴婢姓卫,名子夫。”我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
“卫子夫,”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唱得不错。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夜的湖水,表面平静,下面暗流涌动。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歌女,倒像是在看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多大了?”他问。
“回陛下,十七。”
“十七。”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公主在旁边笑着说:“陛下,这丫头是我们府里最好的歌女,不仅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要不要让她再舞一曲?”
天子看了公主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我:“舞一曲。”
我应了,站起身来,把琴交给一旁的侍女。
跳舞比唱歌更难,因为跳舞的时候,你不能低头,你得抬着脸,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表情。我随着乐声旋转、举手、回眸,裙摆在脚边盛开成一朵花。我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追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像一只无形的线,牵着我,绕着我。
舞毕,我跪在地上,微微喘着气。
天子没有说话。
公主朝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走过来,扶我起来,将我带到了堂后的一间小室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顺从地跟着走。那间小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榻、一张几、一扇屏风。侍女让我在里面等着,然后关上门,走了。
我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我坐在榻边,双手交握在膝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门开了。
天子站在门口。
他换了衣裳,不再是宴席上那身玄色礼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也散了下来,披在肩上。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天子,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子——只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进来,关上了门。
我慌忙跪下:“陛下——”
“起来。”他说,声音很低。
我站起身,不敢看他。他走到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一种淡淡的熏香。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轻轻将我的脸抬起来。
“你怕朕?”他问。
“奴婢……不怕。”
“不怕就好。”他低下头,吻了我。
那是我的初吻。
他的嘴唇带着酒的温热,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后来的事,我不愿多回忆。我只记得他抱我的时候,手指很用力,像是在抓一件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我记得他身上的温度,记得他粗重的呼吸,记得他低低地唤我的名字——“子夫,子夫”——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榻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我的身体酸痛,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欢喜,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像是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侍女进来替我梳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脂粉替我遮住了脖子上的红痕。我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潮红的女子,觉得她既熟悉又陌生。
那天上午,公主召见了我。
她坐在正堂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悠闲。我跪在她面前,心里忐忑不安。
“子夫,”公主放下茶杯,看着我说,“陛下昨晚临幸了你,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奴婢……不知道。”
公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善意,也有一种我看不透的精明。“这意味着,你不再是府里一个小小的歌女了。陛下今早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很好。”
我的心跳了一下。
“所以我决定,把你送入宫中。”公主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让我站起来。她比我高出半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表情。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宫里好好吃饭,好好自勉努力。将来若是富贵了,不要忘记我的引荐之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是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那天下午,我回到后院,收拾仅有的几件衣裳。母亲坐在门槛上,看着我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她没有哭,只是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丫头,”她最后说,“到了宫里,别丢了咱们卫家的脸。”
咱们卫家。
我忍不住想笑。我们这样的人家,连个正经的姓氏都是从父亲那里凑来的,有什么脸可丢?但我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是说,别让人瞧不起。别让人说,平阳侯府出来的歌女,没规矩,没教养,没出息。
“娘,我不会的。”我说。
弟弟卫青站在门口,背着身子,不肯看我。他才十五岁,瘦瘦高高的,像一根竹竿。他是府里的骑奴,每天跟着马夫们养马、喂马、洗马,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看我——他怕一看我,就会哭出来。
“青儿,”我叫他。
他慢慢转过身来,眼睛果然红了。
“姐,”他说,“你到了宫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等我长大了,我去宫里找你。”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天傍晚,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停在侯府后门。我抱着包袱,上了马车。春草跟着我上车,说是公主派她去宫里伺候我的。马车开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前院。
母亲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平阳侯府的院墙渐渐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天边的暮色里。
我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马车吱吱呀呀地走着,驶向长安城的方向。
驶向那座我从未见过的、金碧辉煌的、不知道会把我变成什么模样的未央宫。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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