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板压不住了

“哎呀妈呀，这啥玩意儿啊！？”

沈静姝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一摸，四周都是木板，鼻子里一股子霉味混着泥土腥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记得自己刚才还在二十六世纪医学实验室里，刚拿了第二个博士学位证书——一个是现代临床医学，一个是古医药学复原。导师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沈啊，你这脑子不搞科研可惜了。”她正琢磨晚上是吃锅包肉还是地三鲜庆祝一下，实验室隔壁的量子对撞机就炸了。

是真的炸了。

橙红色的火光吞过来的时候，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完犊子，锅包肉吃不上了。

再睁眼就搁这儿了。

“有人没？开个门呗！”她拍了拍木板，东北话脱口而出。这口音是她姥姥带出来的，姥姥是哈尔滨人，从小把她拉扯大，口音比松花江还纯正。

外头传来哭声，细细碎碎的，像蚊子哼哼，还带着颤音。

“三小姐……您就安心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托生到姨娘肚子里受苦了……”

三小姐？沈静姝脑子嗡一声，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涌进来——

大燕朝，承平十七年。

丞相府庶出三小姐，也叫沈静姝，生母是江南歌妓出身的柳姨娘，三年前病死了。原主今年十六岁，性子怯懦，在府里跟透明人似的。三天前感染风寒，嫡母王氏“好心”送来一碗补药，喝下去就再没醒过来。

这会儿正躺棺材里，等着抬到城外乱葬岗埋了。

沈静姝接收完这些记忆，心里头堵得慌。这姑娘十六年没过一天好日子，亲娘被人害死，自己也被毒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攥了攥拳头——行，既然我占了你的身子，你这笔账，我替你跟王氏算。

“我去！”她一脚踹在棺材板上，“老娘还没死透呢！”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二十六世纪连续四年全国散打冠军的腿力，加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硬木棺材板“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外头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尖叫，女声，尖得能刺破耳膜：“诈、诈尸了！三小姐诈尸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摔倒了，有人撞在一起，哭喊声乱成一团。

棺材盖被掀开一条缝，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沈静姝眯着眼，看见外头站着几个穿古装的人，个个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有两个小丫鬟已经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最前头那个穿锦缎的妇人，四十来岁，妆容精致，头上插着金步摇，这会儿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帕子快拧成了麻花：“你、你是人是鬼？”

沈静姝双手撑住棺材沿，一个翻身跳了出来，稳稳落地。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理了理身上那件粗布寿衣——料子糙得扎手，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赶工凑合的。

“大白天哪来的鬼？大姐你眼神不好使啊？”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这身体太瘦弱，营养不良，但骨架不错，练练能恢复。

那妇人脸一沉，金步摇晃得叮当响：“放肆！我是你母亲！”

记忆翻腾——这就是嫡母王氏，原主亲娘死后，府里后院就她说了算。表面慈和，背地里没少克扣原主的份例。那碗“补药”，就是她亲手端来的。

沈静姝乐了，上下打量她：“哟，母亲啊？那您给我说说，哪家母亲给闺女喝砒霜当补药的？剂量还挺准，刚好够我躺三天再断气，时间掐得挺好啊。”

四周仆从倒吸冷气，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王氏脸色变了又变，青了白，白了红，最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这孩子，定是病糊涂了，满口胡话。那补药是宫里太医开的方子，怎会有毒？许是你身子太虚，受不住药性，才昏睡了几日。”

她说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来人，送三小姐回房休息。请大夫来好生瞧瞧，别再落下病根。”

两个壮实婆子走过来，一左一右要架她。这两个是王氏的心腹，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平时没少帮着欺负原主。

沈静姝二十六世纪连续四年散打冠军的本能瞬间激活。她侧身躲开张婆子抓来的手，顺势抓住对方手腕，拇指往穴位上一按，一拧一推。张婆子“哎哟”一声惨叫，整条胳膊麻了，踉跄着摔了个狗啃泥。

李婆子一愣，随即扑上来，双手成爪要抓她肩膀。沈静姝不退反进，矮身躲过，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对方肚子上。这一脚收了七分力，但足够让李婆子捂着肚子跪下去，半天喘不上气。

动作干净利落，从躲闪到反击，不过三秒。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三小姐什么时候会武了？还这么厉害？

王氏瞪大眼睛，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你、你何时会武了？跟谁学的？”

沈静姝甩了甩手，这身体力气太小，刚才那两下已经有点喘了。她走到王氏面前，凑近了，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母亲，我这个人吧，记性不太好，但谁给我下毒，我能记一辈子。砒霜的味道我尝出来了，甜里带腥，是不是还加了点甘草遮味？您要不再试试？看我下次还能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王氏后退半步，脚下一软，要不是旁边丫鬟扶着，差点摔倒。她看着沈静姝的眼睛，那眼神又冷又亮，像刀子，哪还有从前半点怯懦？

“你……你到底是谁？”王氏声音发颤。

“沈静姝啊，您闺女。”沈静姝直起身，拍了拍寿衣上的灰，“行了，我饿了，先回屋吃饭。对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指了指地上两个婆子：“这俩以后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碍眼。还有，我屋里缺个丫鬟，把我娘从前那个叫小桃的丫头还给我，我知道您把她打发去洗衣房了。”

说完，她凭着记忆往自己那破院子去。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王氏咬牙切齿的声音：“去，把小桃叫回来。再让厨房……送只烧鸡去三小姐院里。”

沈静姝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要肥点的，瘦了塞牙。”

沈静姝的院子在丞相府最西边，靠近后墙，偏僻得鸟不拉屎。三间瓦房，墙皮掉了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唯一一棵老槐树半死不活地杵着。

她推门进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摆设简单得可怜：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瘸腿椅子。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就这条件，原主能活到十六岁也是奇迹。”沈静姝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脑子里的记忆。

大燕朝，架空朝代，历史书上没有。皇帝姓墨，今年五十多岁，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朝中分几派，太子是嫡长子，但不得宠；靖王排行第七，生母是已故的德妃，据说快病死了。

丞相府沈家，家主沈文渊，原主的爹，五十岁，官至左相，是个老狐狸。嫡母王氏，出身琅琊王氏，生了嫡长女沈云舒，今年十八，已经订了婚，明年嫁入永昌侯府。

原主生母柳姨娘，江南歌妓，十六年前被沈文渊看中带回府，生了原主后失宠，三年前郁郁而终。原主在府里地位比丫鬟高不了多少，月例银子常被克扣，冬天连炭火都没有。

“妥妥的宅斗炮灰剧本。”沈静姝揉了揉太阳穴，“得想办法离开这儿。”

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丫头端着食盒进来，看见她，眼圈瞬间红了：“小、小姐……您真的活了……”

这就是小桃，柳姨娘留下的丫鬟，跟原主同岁，从小一起长大。记忆里，这丫头对原主忠心耿耿，没少替原主挨打挨骂。

沈静姝招招手：“过来，我看看。”

小桃放下食盒，走过来跪在她面前，哭得抽抽搭搭：“小姐……奴婢以为您真的……真的……”

“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沈静姝扶她起来，打量了一下。小桃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色蜡黄，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一看就是干粗活累的。

食盒里是一只烧鸡，还有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烧鸡倒是肥，油光锃亮。

沈静姝撕下一条鸡腿递给小桃：“吃。”

小桃吓得直摆手：“奴婢不敢……”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沈静姝把鸡腿塞她手里，自己撕了另一条，咬了一大口。味道一般，调料不足，但肉是真肥，满嘴流油。

她一边吃一边问：“我‘死’这几天，府里啥情况？”

小桃小口啃着鸡腿，低声说：“您昏过去后，夫人就说您没了，让人准备了棺材。老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就走了。大小姐来了一趟，在灵前掉了两滴眼泪，说您命苦。其他人都没来。”

“我爹就看了一眼？”沈静姝冷笑，“行，够无情。”

“小姐，您以后怎么办啊？”小桃忧心忡忡，“您今天得罪了夫人，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您会武的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沈静姝把鸡骨头扔桌上，“小桃，你信我不？”

小桃用力点头：“信！小姐死而复生，定是得了神仙保佑！”

“那行，从今天起，咱俩好好过日子。”沈静姝擦了擦手，“第一，把这屋子收拾收拾，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第二，你去打听打听，府里有没有闲置的药材，或者医书，偷偷拿回来。第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谁再欺负你，直接告诉我，我收拾他。”

小桃看着她，忽然觉得小姐真的不一样了。从前的小姐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低着头，现在的小姐眼神亮得像星星，说话干脆利落，还……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口音。

“小姐，您说话怎么……怪怪的？”

“哪儿怪了？”

“就是……有点像北边来的那些贩马的口音。”

沈静姝乐了：“这叫东北话，好听不？”

小桃老实摇头：“听不懂。”

“慢慢就懂了。”沈静姝伸了个懒腰，“行了，先睡觉，明天开始干活。”

第二天一早，沈静姝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听见外头有动静。推门出去，看见小桃正在院子里拔草，已经清理出一小片地。

“小姐您醒啦？”小桃擦擦汗，“厨房送了早饭来，在屋里。”

早饭是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比昨天差远了，但能吃饱。

沈静姝一边吃一边琢磨：王氏暂时不敢明着动她，毕竟“死而复生”这事太邪乎，府里已经传遍了，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但暗地里的小动作肯定少不了。

得尽快提升实力。

她吃完饭，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这身体太弱，打了半套就喘得不行，但筋骨还行，柔韧性不错。

“小姐，您真的会武啊？”小桃看得目瞪口呆。

“以前偷偷学的。”沈静姝随口编，“我娘留下的书里有武功秘籍，我照着练的。”

小桃深信不疑：“姨娘真厉害！”

正练着，院门被敲响了。小桃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小姐，是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说老爷叫您去前厅。”

沈静姝收了拳势：“知道了。”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还是那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又让小桃给她简单梳了个头，插了根木簪子。

“走，去看看我爹找我干啥。”

前厅里，沈文渊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王氏坐在旁边，脸色不太自然。下首还坐着个穿宫装的太监，面白无须，正翘着兰花指喝茶。

沈静姝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沈文渊放下茶杯，打量她。这个女儿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性子怯懦，长得像她娘，有几分颜色。但今天看着，眼神清亮，举止从容，跟从前判若两人。

“听说你前几日病了，如今可大好了？”沈文渊问。

“劳父亲挂心，女儿已经好了。”沈静姝垂着眼，装得乖巧。

“好了就好。”沈文渊点点头，指了指那太监，“这位是宫里的李公公，来传旨的。”

李公公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沈文渊之女沈静姝，温婉淑德，品貌端庄，特赐婚于靖王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沈静姝愣住了。

赐婚？靖王？那个快病死的七皇子？

王氏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赶紧推她：“静姝，还不快接旨谢恩？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靖王虽身子弱了些，但毕竟是皇子，你嫁过去就是正妃，将来……”

沈静姝接过圣旨，沉甸甸的，绸缎面料，绣着龙纹。她抬头看向李公公：“公公，问个事儿，这靖王……还能活多久？”

厅里瞬间安静。

李公公脸都绿了。

沈文渊一拍桌子：“放肆！胡说什么！”

王氏赶紧打圆场：“这孩子，定是高兴糊涂了，口不择言。李公公莫怪。”

李公公干笑两声：“三小姐说笑了。靖王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

沈静姝把圣旨卷起来，握在手里：“我就问问。要是活不过三天，我嫁过去不就守寡了？多晦气。”

“你——”沈文渊气得胡子直抖。

李公公咳嗽一声：“旨意已传到，咱家告辞了。”说完赶紧溜了，好像怕沈静姝再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厅里只剩下沈家三人。

沈文渊盯着沈静姝：“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说话如此不知轻重！”

“父亲，女儿只是实话实说。”沈静姝抬起头，直视他，“靖王病重，全京城都知道。皇上这时候赐婚，不就是找个冲喜的？万一冲喜不成，靖王没了，女儿怎么办？回娘家？还是守一辈子寡？”

沈文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王氏柔声说：“静姝啊，话不能这么说。皇上赐婚是天大的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靖王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你嫁过去就是王妃，身份尊贵……”

“母亲这么羡慕，不如让大姐嫁过去？”沈静姝打断她，“大姐不是还没成婚吗？永昌侯府那边，退了就是。”

王氏脸色一变：“你大姐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怎能更改！”

“那我的婚事就能随便定？”沈静姝笑了，“父亲，女儿想问一句，这赐婚……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有人推波助澜？”

沈文渊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静姝心里明白了。肯定是王氏搞的鬼，想把她这个碍眼的庶女打发出去，嫁个将死之人，一了百了。

“圣旨已下，无可更改。”沈文渊沉声道，“你准备准备，下月初八成婚。”

“下月初八？”沈静姝算了一下，还有二十天，“行，女儿知道了。”

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父亲，女儿嫁人，嫁妆总得有吧？靖王再怎么说也是皇子，嫁妆太寒酸，丢的是沈家的脸。”

沈文渊挥挥手：“让你母亲安排。”

王氏咬牙：“放心，定不会亏待你。”

沈静姝笑了笑，走了。

回到西院，小桃已经听说了消息，哭成了泪人：“小姐……怎么办啊……靖王他……他……”

“哭啥？还没到哭的时候。”沈静姝把圣旨扔桌上，坐下倒了杯水，“小桃，你听说过靖王吗？具体啥病？”

小桃擦擦眼泪：“奴婢听厨房的婆子们说过，靖王三年前突然病倒，太医都瞧不好，说是痨病，但又不完全像。这两年越来越重，年初时候都下不来床了。皇上请了民间神医，也没治好。”

“症状呢？”

“咳嗽，咳血，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夏天都得穿厚衣裳，怕风怕冷。”小桃想了想，“对了，还说指甲是青紫色的，怪吓人的。”

沈静姝眯起眼。

咳嗽，咳血，消瘦，畏寒，指甲青紫——这症状，不像是单纯的肺痨，倒像是中毒。

慢性中毒，损伤肺腑，时间长了，症状跟肺痨差不多。

“有意思。”沈静姝敲了敲桌子，“小桃，准备一下，今晚我出去一趟。”

“小姐您要去哪儿？”

“靖王府。”沈静姝站起来，“我得先看看这未来夫君到底啥情况。要是真没救，我得琢磨怎么跑路。”

“小姐！那可是王府！守卫森严！”

“守卫森严才好玩。”沈静姝笑了，“你小姐我别的没有，翻墙溜门最在行。”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沈静姝换了身深色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蒙了块布。她让小桃在屋里等着，自己翻墙出了丞相府。

靖王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她凭着记忆里的京城地图——原主虽然不出门，但府里有地图册子，她下午翻看过——一路摸过去。

王府果然守卫森严，围墙高耸，门口有侍卫站岗，院里还有巡逻队。

沈静姝绕到后院，找了棵靠近围墙的大树，三两下爬上去，观察了一会儿巡逻队的规律。每队五人，间隔一刻钟。

她算好时间，在巡逻队过去的空档，从树上一跃，双手扒住墙头，腰腹用力，翻身而上，悄无声息落在墙内。

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主院还亮着灯。她贴着墙根摸过去，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她轻轻推开，翻身进去，落地无声。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厚被子，还在咳嗽。旁边站着个老管家，正端着药碗，愁眉苦脸：“王爷，您喝点药吧……”

“喝了也没用。”床上的人声音沙哑虚弱，“端走。”

沈静姝躲在屏风后，等老管家叹着气出去了，才悄悄走出来，靠近床边。

凑近了看，她愣了下。

这靖王长得……挺带劲。

脸色是苍白，瘦得颧骨突出，但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睫毛长得能在上面荡秋千。就是嘴唇没血色，呼吸微弱，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她伸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沉细无力，时有时无，跳三下停一下。

她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脉象沉细无力、跳三下停一下、指甲青紫、指尖冰凉——这是长期慢性中毒的典型表现。毒素已经渗进骨髓了，没个三五年下不来。

“哟，中的还是慢性毒，少说三年了。”沈静姝嘀咕，“下毒的人挺有耐心啊，剂量控制得刚好，既不会马上死，又慢慢耗干元气。”

她正琢磨着，手腕突然被抓住。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哪有半点病弱的样子。那手劲也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你是谁？”声音还是沙哑，但透着冷意，像淬了冰。

沈静姝吓了一跳，但没慌。她另一只手迅速扣住他手腕穴位，用力一按。墨玄宸手一麻，松了力道。

“那啥，我是你未来媳妇儿，先来验验货。”沈静姝抽回手，揉了揉手腕，“劲儿挺大啊，装病装得挺像。”

墨玄宸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沈家三小姐？听说你前几日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消息挺灵通啊。”沈静姝在床边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这毒，我能治。但得谈条件。”

墨玄宸止住咳嗽，眼神深邃：“什么条件？”

“第一，嫁过去之后，咱各过各的，你别管我，我也不管你。你爱娶侧妃纳小妾随便，别来烦我就行。第二，我帮你解毒，你帮我摆脱沈家，最好是能弄个合理身份，让我以后能自立门户。第三——”她顿了顿，“每月给我五十两零花钱，现银，不拖欠。”

墨玄宸又咳嗽起来，这次是真咳，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

沈静姝赶紧给他拍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他嘴里：“含着，别咽，能止咳。”

药丸清凉，带着草药香。墨玄宸含在舌下，咳嗽渐渐止住了。

“你这毒，太医院那帮老头肯定说没救了吧？”沈静姝继续说，“但我能治。不过得用猛药，以毒攻毒，过程有点遭罪，跟扒层皮似的。你扛得住不？”

墨玄宸缓过气，看着她。烛光下，这姑娘眼睛亮得惊人，说话直来直去，口音奇怪，但……莫名让人信服。

“你若能解此毒，条件随你开。”他哑声道。

“痛快！”沈静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她自己用炭笔画的，纸是偷的账本背面，“我先开个方子，你让人抓药。记住，必须信得过的人去抓，煎药也得盯着，不然再被人加料，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唰唰写完，递过去。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些奇怪的符号。

墨玄宸接过，看了半天：“这是何字体？”

“简体字加拼音，说了你也不懂。”沈静姝摆摆手，“按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三天后我再来，开始针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回头：“对了，我跟你说的那个酸甜口的肉片，让厨房学着做啊。”

墨玄宸顿了顿：“你说那道菜？厨子在试，但不知叫什么名。”

“锅包肉！记着啊，锅包肉！”

墨玄宸默念了一遍，点点头：“好。”

沈静姝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墨玄宸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药方，又看看那扇还在晃动的窗户，良久，低声笑了。

“沈静姝……有意思。”

老管家常伯端着热水进来，看见王爷在笑，吓了一跳：“王爷，您……您没事吧？”

“没事。”墨玄宸把药方递给他，“常伯，按这个方子抓药，你亲自去，别经他人手。”

常伯接过，看了看，脸色大变：“王爷，这、这几味药药性太猛，怕是……”

“照做。”墨玄宸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安稳了些。虽然依旧咳嗽，但至少没再咯血。

沈静姝翻墙回到丞相府西院时，小桃正急得在屋里转圈圈。

“小姐您可回来了！”

“怕啥。”沈静姝摘了蒙面布，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她坐在床边，脑子里还过着今晚的事。靖王的毒她能解，但得花时间。王氏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妃已经盯上她了，赐婚背后还有一摊浑水。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银针，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来都来了，怕啥？

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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