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开始

九月的上海，暑气还未完全散去，梧桐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

林深站在文学院报到处的队伍里，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江南小城，来到这座繁华的大都市。父亲送他到校门口就回去了，说是要赶下午的火车——教师开学前的会议不能迟到。

“下一个。”报到处的学姐声音清脆。

林深上前递上材料，低头填写表格时，余光瞥见旁边队伍的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女生，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肩，正安静地等待。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

“同学，你的宿舍钥匙。”学姐的声音把林深拉回现实。

他接过钥匙和校园卡，转身离开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秋日的湖水，平静中带着些许疏离。林深慌忙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这只是大学第一天无数个偶然相遇中的一个，当时的林深不会想到，这个瞬间会在他的记忆里停留那么久。

宿舍是四人间，林深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叫王浩，东北人，嗓门大，热情洋溢；另一个叫陈宇，本地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话不多。大家简单自我介绍后，开始整理床铺。

“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啊！”王浩一边挂蚊帐一边说，“听说咱们学校的红烧肉一绝。”

林深点点头，继续收拾行李。他从箱子里拿出几本书——鲁迅全集、红楼梦、还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父亲说，学中文的人要多读书，多写东西。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想了想，又收进了抽屉。

下午是班级见面会。文学院2008级汉语言文学专业一共四十二人，辅导员是个年轻的男老师，说话风趣，很快就让气氛活跃起来。大家轮流自我介绍，轮到那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时，林深才知道了她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苏晚晴。来自甘肃，回族。很高兴认识大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完后微微颔首，坐下了。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是班里唯一的少数民族同学。

林深坐在教室后排，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回族，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对于从小在汉族环境长大的林深来说，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熟悉是因为课本上学过，陌生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接触过。

见面会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林深收拾书包时，看到苏晚晴独自一人走出教室。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在走廊的尽头拐弯，消失了。

“走啊林深，吃饭去！”王浩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哦，好。”

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挤在各个窗口前。林深跟着室友打了饭，找到空位坐下。王浩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高中的趣事，陈宇偶尔插几句话，林深则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食堂的各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食堂的西北角，有一个单独的窗口，上面写着“清真食堂”四个字。苏晚晴正端着一个餐盘，寻找座位。那个区域人比较少，大多是些看起来像少数民族的学生。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动作斯文。

“看什么呢？”王浩顺着林深的目光看过去，“哦，咱们班那个回族女生啊。听说回族不吃猪肉，真的假的？”

“真的吧。”林深收回目光，扒了一口饭。

“那以后聚餐可得注意了。”王浩说，“不过也没事，上海清真餐厅还挺多的。”

林深没再接话。他看着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不是因为这肉，而是因为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同一间教室，同一个专业，却在食堂里自然地分成了两个区域。

晚饭后，王浩提议去校园里逛逛。九月的傍晚，微风习习，梧桐大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很多新生和家长在散步，拍照，脸上都带着初入大学的兴奋。

“听说咱们学校的图书馆特别牛，藏书量全国前列。”陈宇推了推眼镜说。

“明天去看看？”王浩提议。

林深点点头。他其实更想一个人走走，但不好意思拒绝新室友的好意。三人沿着思源湖散步，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涟漪。

走到图书馆前时，林深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栋七层的建筑，民国风格，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夜色中显得庄重而神秘。图书馆的玻璃门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书架林立。

“真大啊。”王浩感叹。

林深看着那些灯光，突然想起父亲送他走时说的话：“大学四年，图书馆是你最好的朋友。”父亲当了三十年中学语文老师，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林深当时不太懂的东西。现在站在这里，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回到宿舍已经九点多。林深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新笔记本。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写下日期：2008年9月6日。

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呢？记录今天报到的情况？描写新校园？还是写对未来的憧憬？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行字：

“大学第一天。见到了一个回族女生，她叫苏晚晴。”

写完这行字，林深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特别记下这个？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的眼睛很清澈。”

合上笔记本，林深躺到床上。宿舍已经熄灯了，王浩很快传来鼾声，陈宇那边还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林深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带着些许疏离。

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大学生活的开始，未来还有四年，会有很多新朋友，很多新经历。一个偶然注意到的同学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米白色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睛，就像傍晚时思源湖上的灯光，碎成一片片，在他的脑海里晃啊晃，久久不散。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上海九月的夜，还带着夏末的温热。林深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而在女生宿舍楼的另一间房间里，苏晚晴正坐在书桌前，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到了，一切都好……宿舍很干净，室友们都很好……嗯，我知道，我会注意饮食的……清真食堂找到了，今天就在那里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细细的叮嘱声，苏晚晴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挂断电话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桌上放着一本《古兰经》，是父亲临行前送给她的。封面是深绿色的绒布，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开经书，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传统的回族服饰，站在父母中间，笑容有些拘谨。那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之后她就决定要考到上海来——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父亲这么说她。

但真正的原因，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想逃离那种被严格定义的生活，也许是想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也许只是年轻人都有的、对远方的向往。

室友们还在整理东西，聊着今天的见闻。苏晚晴不太参与，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床铺已经整理好了，素色的床单，整齐的被子，书架上除了教材，还有几本文学名著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2008年9月，上海。新的开始。”

想了想，她在下面又加了一句：“班里有四十一个汉族同学。希望这四年，一切顺利。”

合上笔记本，苏晚晴走到窗边。从四楼看出去，能看到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她想起下午班级见面会时，那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姓林。自我介绍时声音不大，说完就低下头，似乎有些害羞。

当时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眼神很温和，不像有些男生那样带着审视或好奇。只是匆匆一瞥，她就移开了视线——从小到大，父亲教导她，对待异性要端庄持重。

窗外吹来一阵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苏晚晴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她得预习一下教材。翻开《现代汉语》课本，那些熟悉的文字让她稍稍安心。

这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开始。她要在这里度过四年，学习知识，认识世界，也认识自己。至于其他，她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晚晴，记住你是谁，记住你的根。”

她记住了。一直都会记住。

夜深了，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在梧桐大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图书馆的灯光一层层熄灭，最后只剩下门口的那盏，像守夜人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容纳了无数青春与梦想的地方。

在各自的宿舍里，林深和苏晚晴都进入了梦乡。他们不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生命轨迹将会有四年的交集；他们也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瞬间——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走廊的擦肩，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会在岁月的沉淀中，变成无法磨灭的记忆。

大学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平凡，普通，就像无数个大学新生的第一天一样。但有些种子，已经在不经意间埋下。它们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发芽，生长，在青春的土壤里开出脆弱而美丽的花。

然后，在多年以后，当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这些花会变成心头的一根刺，轻轻一碰，就疼得让人想起——原来曾经，有过那样纯粹而怯懦的时光。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他们只是大一新生，刚刚开始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未知与可能。未来还很远，远到让人以为，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一切都有机会。

夜深了。上海睡着了。大学睡着了。只有青春还醒着，在九月的梦里，悄悄编织着属于它的故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