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剑庐遗孤

陆承骁在江南混日子的时候，多多少少听过“碎星剑庐”这个门派的名字。

旁人都说这派行事疯癫，没个准谱，既帮官府清过为祸一方的盗匪，也庇佑过声名狼藉的江湖客。喜欢的人夸成清名正道，恨的人骂成邪魔外道。

可惜，因得罪的人太多，于六年前被几大门派合围，最终灭门。

清晨起来，飞剑在炊烟袅袅的军营里溜达一圈回来后，就听见陆承骁正绘声绘色的和几个南疆士兵讲“江湖传闻”。

南疆士兵们久居山林，甚少听说这些讲江湖事，他们听得眼睛放光。

飞剑站在一边听了一会儿，他的面色阴沉，手指搭在腰间剑柄上，不自觉的摩挲。

陆承骁拿着馒头啃了一口，一脸悲切的模样，痛心疾首对南疆士兵道：“那碎星剑庐被几大门派从头杀到尾，一个晚上，三百多人，血流成河，一个活口没留下，真是凄凄惨惨戚戚啊~~~~”

几个南疆士兵们被他的话感染，都露出了“太可惜”的神色。

飞剑的嘴角抽了一下，走过去拍了一把陆承骁的肩膀，不耐烦道：“大清早的干嘛呢？说鬼故事呢？还不赶紧吃，呆会穆帅有要事宣布！”

几个南疆士兵有些悻悻的拿着自己的馒头和粥离开了。

陆承骁揉了揉肩膀，嘴里嚼着馒头，瞥了他一眼，有点不满道：“你咋了？大清早的，吃火药了？”

飞剑哼了一声，用已经包好绷带的左手抓起一个馒头，转身就走。

陆承骁察觉飞剑的情绪不太对，他啃着馒头追了上去，刚想说点什么，召集军队集合的铜锣声就响起来了。

由于巫峡山山路崎岖，这次只召集了几个校尉前去，再由校尉将穆沉舟的意思传达给全军。

陆承骁和飞剑很快就察觉到了穆沉舟带的南疆士兵，和池万山带的京城中军的站队有些古怪。

这种两方混合的部队，在通常情况下，每个士兵都会和自己的队伍站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下命令，天然的就会分成两派。

但今天，南疆士兵有意的穿插进了京城中军的士兵中。五六个中军士兵，周围就相应的站着五六个南疆士兵。

陆承骁和飞剑对视了一眼，陆承骁小声道：“应该是穆伯伯私下先给自己带的亲兵透露了消息，这是防着池万山的队伍听到自己主将被绑以后哗变。”

飞剑点点头，小声应道：“看来这个穆沉舟也不算莽夫，难怪能在武将清洗里活下来。”

陆承骁有些小骄傲，“那是自然！”

校尉们都去了穆沉舟那边，小兵们都在窃窃私语。

陆承骁和飞剑正伸长了脖子，等着穆沉舟的消息传过来。

忽然，咻一声，两人都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吹过。两人一愣，耳边响起了江不渡的声音。

“飞剑先生，刚才老夫本打算回去，看见疑是龙庭卫的人正在往你的方向过来。老夫担心会不会坏你的事，特来通知一声。江湖远大，我们有缘再见。”

还不等两人有什么反应，又是咻的一声，又一阵风刮过。

陆承骁和飞剑的嘴角同时一抽——这钱花的，也太值了！

少年小声道：“龙庭卫应该是来抓你和太子的吧？你不担心？”

飞剑无所谓的耸耸肩，“嗨，等他们找过来，我先藏一会儿就是。现在苍夜和听风带着太子走的另一条线路，不怕。”

没过多久，一个校尉铁青着脸回来了，他带来了穆沉舟对池万山的最后判决：

池万山纠集暗杀小队，意图刺杀主帅，二十七具尸体就堆在主帅帐前，证据确凿。

暂且收押，等到西北后再向圣上上书，等圣上裁决。凡拥护池万山者，视为同党，就地正法！

全军哗然。

池万山的旧部立即就开始嘶声力竭的为自己主将鸣不平，有些甚至想推开南疆士兵，冲去主帅那里质问。

“不可能！池大人忠君爱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没错！一定是主帅嫉妒我家大人！”

南疆士兵们默契的死死把他们按在原地，一步也不让他们动。

校尉冷冷的看着他们，一只手就放在腰间刀柄上。

忽然，两个中军士兵冲了出来，他们扑向校尉，想讨一个说法。

校尉眼皮都不抬，拔出刀，两刀就结束了冲到自己面前小兵的性命。

跟着，他大喝道：“我再说一次！凡拥护池万山者，形同谋逆，就地正法！”

他的刀移到小兵尸体上，上面的血点点滴落，校尉的声音如雷霆般再次响起。

“来人呐！登记这两人姓名，上书吏部，通知家属！谋逆之人，三族连坐，流放三千里！还有谁要站出来？！”

中军士兵们被震慑住了，个个脸色青白，很快就低头不语，或是抖如筛糠，或是全身瘫软。

陆承骁蹙了下眉，旋即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飞剑摸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嘿，有点意思啊，这就是军队？不错不错，我喜欢。”

陆承骁嫌弃的看了一眼飞剑，嘁了一声，“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这一次的军中“骚乱”很快就平息了，穆沉舟没给中军士兵多少时间默哀，半柱香不到，就命令全军继续赶路。

巫峡山的路实在不太好走，大军行至半山腰，又到了傍晚，大军只得再次重新扎营。

陆承骁和飞剑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飞剑今天明显情绪不佳，话比平时少了许多，面色沉沉，整个人周围像是有层散不开的浓郁。

少年问了好几次，小侍卫也没有回复，被问急了，只不耐烦的回一句“再不闭嘴，拔你舌头了啊。”

见飞剑这么不想说，陆承骁也索性不再问了。

由于池万山一事的影响，本就疲惫的士兵，士气更是低落，开饭时，有的中军士兵聚在一起，低低哭泣。

而南疆士兵们，则自发的盯着他们，半点不敢懈怠。

陆承骁远远看了穆沉舟一眼，只见这位主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低头和几名校尉拿着地图，在上面指指点点。

而飞剑一个人躲在密林里，没有什么动静。

陆承骁拿着两个人的晚饭回来时，看见那个被暗卫和死士围着，也要说几句疯话的东宫侍卫长，正靠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摩挲着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失神的不知看着何处。

少年走过去，快速扫了一眼玉佩，只见上面刻了个“白”字，这才把两块烙饼递过去。

飞剑收起玉佩，接过烙饼，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有些无精打采的啃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陆承骁见他这样，于心不忍，正要开口，一阵士兵的低语吸引了他的注意。

“宫里来人了，是龙庭卫。”

“龙庭卫不是只抓当官的吗？这么快就来抓池大人了？”

“不会吧，池大人不是昨晚才出事，龙庭卫的消息能有这么快？”

飞剑听到这个消息，一下恢复了精神，他把烙饼往陆承骁怀里一塞，“我躲一下！”

说完，他就往密林深处的灌木丛跑了过去。

“喂喂！”

陆承骁往军队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几个身穿玄衣，头戴斗笠，腰间一根红腰带，还挂着一个龙庭卫腰牌的人，骑马经过。

少年迟疑一瞬，小心的溜到飞剑身旁，和他一起盯着龙庭卫从军队中经过。

士兵们纷纷主动给龙庭卫让路，又恭恭敬敬退到一旁，低眉顺目，不敢抬头望一眼。

陆承骁感到新奇，他早就听过关于龙庭卫的传闻——什么躲在大臣家的墙根儿下偷听，混在菜市场里问鸡蛋价格，偷偷摸到敌方驻军地画布防图，平时没事儿去贪官污吏家拿人。

现在传说就在眼前，少年兴奋极了，伸长了脖子，瞪圆了双眼。

他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同伴：“喂，我听说，龙庭卫会偷偷画大臣晚上骂皇上神态的画像，第二天向皇上告状，是不是真的？”

身旁的飞剑没有回话，甚至没有打趣陆承骁“没见过世面”。

陆承骁转过头，看见飞剑脸色发白，手指掐进土里，喉间不停滚动，盯着为首的那名龙庭卫，不停喃喃自语。“是他…就是他……那天晚上……就是他……”

少年有些震惊，他望向龙庭卫。

只见他们已经到了穆沉舟身旁，拿出两幅画像给他，穆沉舟看着画像，连连摇头，又态度恭敬的对他们行礼，说话。

而为首的龙庭卫，看起来约三十多岁，一只耳朵只有上面半截。他的面色很冷，没有给穆沉舟半点好脸色。

似乎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龙庭卫很快就走了。

人一走，陆承骁赶紧去看飞剑的状况。

飞剑全身发抖，面色和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瞳孔矢焦，仿佛陷入了什么恐怖的回忆中。

少年还没问出口，飞剑突然抓着他，低喃道：“陆承骁……碎星剑庐…有活口！有的！至少有一个…他……他叫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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