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的人

川菜馆就在东门外两百米，新开的，招牌红艳艳的，叫“巴适人家”。

才下午四点，店里没什么人。林听晚和江述白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水煮鱼，毛血旺，麻婆豆腐，蒜泥白肉。”江述白几乎没看菜单，就点了四个菜，“再加两碗米饭。微辣。”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

林听晚看着他：“你很能吃辣？”

“还行。”江述白给她倒了杯大麦茶，“我外婆是四川人，小时候在她家长大。”

“难怪。”

“你呢？能吃辣吗？”

“可以。”

“那就好。”江述白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这家店我上周来过一次，味道还不错。尤其是水煮鱼，用的是新鲜的草鱼，不是冷冻的。”

林听晚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麦香。

“你经常在外面吃饭？”她问。

“差不多。”江述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宿舍太吵，食堂又腻。偶尔出来换换口味。”

“一个人？”

“大部分时候是。”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呢？通常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食堂，或者自己煮。”

“自己煮？”

“嗯。宿舍楼里有公共厨房，偶尔用一下。”林听晚说得很平淡，“省钱，也健康。”

江述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斜射而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侧脸线条干净，鼻梁秀挺，睫毛很长，低头喝茶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确很漂亮——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清冷干净的，像山间的泉水，林间的月光。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四人间，但其他三个室友都在外面租房，所以基本上是我一个人。”林听晚放下茶杯，“你呢？”

“我也是四人间，但我室友基本不在。”江述白笑了笑，“一个忙着谈恋爱，一个天天打游戏，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就是周明远，你昨天替他上课的那位。他现在应该在酒吧，或者在去酒吧的路上。”

“听起来你们不太熟。”

“确实不熟。”江述白说，“只是分到了一个宿舍，仅此而已。”

菜陆续上来了。

水煮鱼红油鲜亮，毛血旺热气腾腾，麻婆豆腐香气扑鼻，蒜泥白肉肥瘦相宜。很地道的川菜，麻辣鲜香，色泽诱人。

“尝尝。”江述白递给她一双筷子。

林听晚夹了一片水煮鱼，鱼肉嫩滑，麻辣适中，确实不错。

“怎么样？”

“好吃。”

“那就好。”江述白也夹了一筷子，“我最怕请人吃饭，结果对方吃不了辣，那就尴尬了。”

“你经常请人吃饭？”

“不经常。”江述白看着她，“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我外公，和我妈。”

林听晚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所以，”她抬起眼，“我是第一个，你请吃饭的……非家人？”

“是。”江述白回答得坦荡。

林听晚沉默了。

她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很慢，很认真。江述白也不说话，安静地吃着。两人之间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店外车流声。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却也……不尴尬。

林听晚习惯了安静，江述白似乎也是。他们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没话找话，就这样安静地吃饭，居然也很舒服。

吃到一半，江述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按了静音，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不接？”林听晚问。

“推销电话。”他说，但表情明显不是。

林听晚没有追问。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一声接一声，很执着。

江述白看了一眼，还是没接。

“如果是急事，可以接。”林听晚说。

“不是急事。”江述白拿起手机，直接关机，“只是烦人。”

“哦。”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林听晚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我也是。”江述白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一共一百五十八。”

江述白拿出手机扫码支付，动作利落。

“AA吧。”林听晚拿出手机，“我把钱转你。”

“不用。”江述白收起手机，“说好了我请。”

“但——”

“没有但。”江述白站起身，“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下次你请我。”

林听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桌边，逆着光，身形高挑挺拔。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好。”她说。

两人走出餐馆，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已经温柔了许多。

“回图书馆？”江述白问。

“嗯。还有工作没做完。”

“一起？”

“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依然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听晚觉得，这距离似乎比来时近了一些。

快到图书馆时，林听晚的手机响了。

是苏晓晓。

“晚晚！你在哪？！”苏晓晓的声音又急又高，背景音嘈杂。

“图书馆。怎么了？”

“你快看论坛！出事了！”

林听晚心里一沉：“什么事？”

“有人拍了你和江述白的照片！在图书馆！在川菜馆！现在论坛都炸了！都说你是江述白的新女友！”

林听晚脚步顿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江述白，他也正好看过来，显然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我看看。”她说，声音很平静。

挂断电话，她打开南大校园论坛。

果然，首页飘着好几个热帖。

【爆！江述白新恋情曝光！图书馆甜蜜共处三小时！】

【实锤！江述白与神秘女生共进午餐！有图有真相！】

【深扒！那个坐在江述白对面的女生是谁？经济学院大二林听晚全档案！】

她点开第一个帖子。

主楼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在图书馆。她和江述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侧着头看她，她在看电脑。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清楚地认出是他们俩。

第二张，在川菜馆。他们面对面坐着，正在吃饭。照片是从窗外拍的，角度有些刁钻，但依然清晰。

发帖人ID是“吃瓜第一线”，帖子里绘声绘色地描述：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三楼偶遇江述白！他居然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两个人还一起吃饭！女生是经济学院的林听晚，大二，成绩很好，拿国奖的。但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她和江述白有关系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

【1L：卧槽？真的假的？江述白有女朋友了？！】

【2L：照片都拍到了还能是假的？不过这个林听晚是谁啊？没听说过。】

【3L：我知道！经济学院的学霸，长得很清纯，但挺低调的，平时不怎么出现在公共场合。】

【4L：她怎么会和江述白在一起？不是一个学院的吧？】

【5L：可能是同选了一门课？】

【6L：楼上醒醒！江述白从来不和女生坐一起吃饭！这要是没点关系，我名字倒着写！】

【7L：+1，江述白出了名的高冷，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不看，校花表白他直接无视。能和他一起吃饭的，肯定不一般。】

【8L：所以这是实锤了？江述白真的谈恋爱了？】

【9L：我的天……我失恋了……】

【10L：楼上醒醒，你从来就没恋过。】

林听晚一条条往下翻，脸色越来越沉。

“别看了。”江述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他正低头看着她，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这些帖子，我会处理。”他说。

“怎么处理？”林听晚问，“删帖？还是发声明？”

“都可以。”江述白拿出手机，解锁，开始操作，“你想要哪种？”

“我哪种都不想要。”林听晚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我只是在做一份兼职，和你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处理。”

江述白操作手机的动作停了停。

“但你会被骚扰。”他说，“这些人，会好奇，会打听，会来问你。你的生活会被打扰。”

“我知道。”林听晚看向他，眼神很平静，“但这是我的事。如果因为这点事就被打扰，那只能说明，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生活。”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越处理，他们越觉得有事。不如冷处理，过几天，自然就没人关注了。”

江述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收起手机，“那就冷处理。”

“不过，”他又说，“如果他们真的来骚扰你，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帮你解决。”江述白说得理所当然，“毕竟，这件事因我而起。我有责任。”

“不是因你而起。”林听晚纠正道，“是我们一起在图书馆，一起吃饭，被拍了。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她说“我们”，说“共同的选择”，说“不是你的责任”。

江述白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无奈。

“林听晚，”他说，“你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特别……倔。”他说，“特别独立，特别不想欠人情，特别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

他说得对。

林听晚确实是这样的人。

从小就是。

“我只是觉得，”她说，“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处理。”

“我尊重你的选择。”江述白说，“但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开口。”

“好。”

两人继续往图书馆走。

但这一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林听晚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多了。窃窃私语声，指指点点，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

她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林听晚。”江述白忽然叫她。

“嗯？”

“如果你觉得困扰，”他说，“我可以——”

“我不困扰。”林听晚打断他，“只是吃顿饭，只是讨论作业，仅此而已。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在乎。”

她说“不在乎”，语气平静，眼神坚定。

江述白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教室里，她冷静地分析投资回报率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不慌张，不窘迫，不讨好。

就像现在，面对论坛上的热议，面对周围的目光，她依然平静，依然镇定。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真正打扰到她。

“好。”他说，“那就不管了。”

他们回到图书馆三楼，回到靠窗的位置。

对面已经坐了人，是几个大一的学弟学妹，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们过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江述白视若无睹，在林听晚旁边的位置坐下——不是对面，是她旁边。

林听晚也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打开电脑，继续做她的数据分析。

但这一次，她很难集中注意力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好奇的打量。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晓晓。

【晚晚！你真的和江述白在一起了？！】

林听晚回复：

【没有。只是讨论作业。】

【讨论作业需要一起吃饭吗？！】

【需要。他请我吃饭，算是预付报酬。】

【报酬？什么报酬？】

【帮他做数据分析。】

【……就这？】

【就这。】

【我不信！】

林听晚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数字，公式，模型。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可控的，清晰的，不会出错的。

而江述白……

她余光瞥向他。

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侧脸线条利落，神情专注。

他是变量。

是那个突然闯入她的世界，打乱一切规则的变量。

而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变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江述白发来的微信。

【江述白】：专心。

只有两个字。

林听晚抬起头，看向他。

他没有看她，依然专注地看着屏幕，但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电脑屏幕。

然后，很轻地，也勾了勾唇角。

下午六点，林听晚完成了数据清洗和初步建模。

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准备去吃饭。

“要走了？”江述白问。

“嗯。晚上有兼职。”

“咖啡馆？”

“嗯。”

江述白也合上电脑：“我送你。”

“不用。”林听晚说，“很近，我自己去就行。”

“我正好要去那边买点东西。”江述白站起身，很自然地背上背包，“顺路。”

这个理由，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但林听晚没有反驳。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暖意。

“数据分析我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林听晚说，“明天应该能完成百分之七十，后天可以给你初稿。”

“不急。”江述白说，“周五前给我就行。”

“好。”

走到岔路口，林听晚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她说。

“我往这边。”江述白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走出几步，林听晚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白也正好回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林听晚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是江述白发来的消息。

【江述白】：明天还来图书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

【林听晚】：来。

【江述白】：老位置？

【林听晚】：嗯。

【江述白】：好。

对话结束。

林听晚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和刚才江述白的影子，在某个看不见的点，短暂地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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