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遇袭

决定下井是在第二天下午做出的。沈安从公司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张敏没有多问，只是说“注意身体”。沈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图。

爷爷的笔迹在宣纸上流淌着，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指令，每一条线都像一条路，指引着她走向那个深井，走向那个龙穴之眼，走向那本已经不在了的秘录。

她知道下面没有《青囊秘录》下卷。

爷爷已经把书取走了，藏在了那个铁盒子里，现在在她家的衣柜夹层里。但下面有别的东西。爷爷在笔记里提到过——“龙穴之下，不止秘卷。另有他物，不可轻动。”

他没有写“他物”是什么，但沈安能猜到。能藏在一本地脉交汇处、需要用龙穴之力镇压的东西，不会比禁术逊色。

陆铮下午四点来到她家，带了一个登山包。包很大，鼓鼓囊囊的，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地往外拿——登山绳、安全扣、头灯、手套、急救包、还有一把折叠铲。他把东西摆在茶几上，像在布置一个临时装备库。“够吗？”他问。沈安拿起那根登山绳，扯了扯，很结实，尼龙的，能承受几百公斤的重量。“够了。”她把绳子放下，看了一眼陆铮腰间鼓起的枪套，“你带枪了？”“带了。”“会用吗？”陆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做了十几年刑警的人，被问“会用吗”，是一种侮辱。但他知道沈安不是在侮辱他而是在担心他。

两个人又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出发。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工地。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陆铮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等。等天黑透，等工地彻底安静，等那些可能存在的眼睛闭上。

八点，九点，十点。陆铮看了看手表，十点一刻。“走吧。”两个人下了车，从那个熟悉的缺口挤进去。夜色很深，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大块黑色的棉絮压在头顶。工地很安静，但今天的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正常的安静——荒草沙沙响，风吹过挖掘机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哨子。今天的安静是不正常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草声，什么都没有，像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安从包里拿出罗盘。指针在跳动，但不是朝一个方向，而是在原地抖动，像一个人在发抖。她在工地上见过这种抖动——昨天在深坑、乱石堆、倒插钢筋附近，罗盘都是这样抖动的。现在整个工地都变成了陷阱，每一寸土地都在对她发出警告——不能进去，不能靠近，不能下井。

“陆队长。”沈安低声说，“有人来过。”

陆铮的手伸进了夹克口袋。“多少人？”

“不知道。但罗盘告诉我，这里的气变了。昨天还是活的，今天是死的。”

两个人朝工地中央走去。荒草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但今天的沙沙声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沙沙声是自然的，今天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躲在草丛里，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故意发出的。沈安没有回头，陆铮也没有回头。他们都知道，如果有人在后面，回头就会暴露自己的紧张。不回头，对方就不知道你是否发现了他。

走到铁栏杆前面的时候，沈安停了下来。铁栏杆的门开着，不是她昨天开的那条缝，而是大敞着，像一张张开的嘴。门后面的空地上，那块圆形的深褐色泥土，在黑暗中像一摊凝固的血。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陆铮跟在后面，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随时可以射击。

走到空地中央，沈安蹲下来，把手伸向那块盖着井口的木板。手指触到木板的瞬间，灯亮了。不是一盏灯，而是几十盏灯，从工地的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来，探照灯、车灯、手电筒，所有的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把空地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沈安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刺目的光线。

从光芒中走出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黑色的布鞋。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皱纹，但眼神里有岁月刻下的痕迹——不是衰老，而是沉淀。他走路的姿势很稳，左脚微微内八，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他的面容和沈安有三分相似——同样的颧骨，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巴。但眼神不一样。沈安的眼神是亮的、干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他的眼神是深的、浑浊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沈鹤亭。

沈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鹤亭走到离她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微笑着看着她。那种笑容很淡，淡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确实存在。

“小安，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和二十年前一样，像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河，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你还是这么不听劝。”

沈安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这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慈爱、有宠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二叔。”沈安的声音很平静，“你杀了三个人。”

沈鹤亭的笑容没有变。“我只是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

“沈家的东西？”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青囊秘录》是沈家的，但不是你的。你拿去做什么？杀人？害人？操控人？”

沈鹤亭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小安，你不懂沈家需要什么，不懂玄门需要什么，不懂这个世界需要什么。”他的声音变得深沉，“沈家守着那本书几百年，用它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沈家还是那个小村子里的沈家，玄门还是那个四分五裂的玄门，世界还是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守着宝贝不用，和没有宝贝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就用它来杀人？”沈安指着他的胸口，“陈景辉、刘志远、王海。他们该死吗？他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但他们是拿东西的人还是被利用的人？你利用了他们，然后杀了他们。这就是你所谓的拿回沈家的东西？”

沈鹤亭的笑容终于消失了。那张脸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轮廓分明，像一个雕刻家在石头上凿出来的面具。

“小安，我不想和你吵架。”他的声音放低了，“我来这里不是和你吵架的。我来这里，是为了那本书。”

沈安看着他的眼睛。“《青囊秘录》下卷，不在这里。”

沈鹤亭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

沈安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你爷爷把书取走了。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他连夜把书从地下取出来，藏到了别的地方。”沈鹤亭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知道。但我不知道他藏在了哪里。”

“所以你一直在找。”

“一直在找。”沈鹤亭说，“找了二十年。找遍了沈家村每一个角落，找遍了沈家祖宅每一块砖瓦，找遍了沈家每一个族人的家。没有找到。”

“现在你找到了？”

沈鹤亭看着她。“找到了。书在你手里。”

沈安没有说话。

“小安，把书给我。”沈鹤亭伸出手，“那是沈家的东西，应该由沈家的人保管。你是沈家的人，我也是沈家的人。把书给我，我来保管，我来使用，我来让沈家重新站起来。”

沈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练过武术、练过风水、练过奇门遁甲的手。这也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二叔。”沈安抬起头，“你杀了三个人。”

沈鹤亭的手没有收回去。“我说了，他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们拿了那块地。那块地是你卖给他们的。”

沈鹤亭沉默了。

“你把沈家的地卖给外人，然后用沈家的禁术杀了他们。你说是拿回沈家的东西，但你卖掉的、杀掉的，都是沈家的。”沈安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你就是沈家最大的敌人。”

沈鹤亭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看着沈安，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东西。

“小安，你还小，你不懂。”

“我二十六了。”沈安说，“六岁的时候你走了，二十年后你回来了，你说我还小。二叔，我不小了。我经历了火灾、失去了父亲、失踪了母亲、离开了故乡。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年。我不小了。”

沈鹤亭没有说话。

陆铮站在沈安身后半步的位置，枪口始终朝下，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探照灯后面人影绰绰，至少有二十个人，有的穿着黑衣，有的穿着工装，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手里空着但拳头握得很紧。

沈鹤亭的目光越过沈安，落在陆铮身上。“这位是？”

“刑侦大队，陆铮。”陆铮的声音很平稳。

“陆队长。”沈鹤亭微微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你。你是本市最年轻的刑侦大队长，破案率第一。很不错。”

“你杀人的证据，我也收集了不少。”陆铮说。

沈鹤亭笑了。那种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对沈安的、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的笑，现在是对陆铮的、带着一丝欣赏、一丝嘲讽的笑。

“陆队长，你很直接。”

“我是警察。”

“我知道。”沈鹤亭说，“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小安离开这里，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继续当你的警察，我继续做我的事。互不干扰。”

“你杀了人。”陆铮说。

“你有证据吗？”

陆铮没有说话。

“你没有。”沈鹤亭的笑容变深了，“你怀疑我，但你没有证据。你查了这么久，找到的都是一些间接的、不能定罪的、不能拿到法庭上的东西。你没有证据，所以你抓不了我。”

陆铮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微微收紧了。

沈鹤亭的目光移回到沈安脸上。“小安，我再问你一次，书在哪？”

沈安看着他的眼睛。“在我手里。但我不会给你。”

沈鹤亭沉默了很久。

“那就别怪二叔不念亲情。”

他一挥手。

灯光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所有的灯同时灭的，像有人拉下了一个巨大的电闸。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世界吞没了。沈安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能听到——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兽群，像一支看不见的军队踩踏着大地。

陆铮一把抓住沈安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蹲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沈安蹲了下来。

枪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像三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涌来，更快了、更猛了、更疯狂了。

沈安从包里拿出罗盘。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需要看。她的手指在罗盘上摸索着，找到了指针的方向。指针在跳，但不是朝一个方向跳，而是朝几个方向反复跳。她在黑暗中旋转罗盘，感受着每一次跳动对应的方位——东偏北，有人；正东，有人；南偏西，有人；正南，有两个人。

“陆队长，十一点钟方向，两个人。三点钟方向，三个人。六点钟方向，四个人。”沈安压低了声音报出方位。

陆铮的枪口转向十一点钟方向，开了两枪。两声惨叫，有人倒下了。然后转向三点钟方向，开了一枪。转向六点钟方向，开了两枪。枪声在黑暗中回荡，像巨锤敲击着铁砧。

但人太多了。倒下去几个，更多的人涌上来。沈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近，离她不到两米。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手指一弹，铜钱飞了出去。一声闷哼，有人摔倒了。

“走！”陆铮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围挡的方向跑。两个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着，脚下是碎石和瓦砾，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身后是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群猎犬在追赶猎物。

沈安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拨动罗盘，感受着指针的每一次跳动。指针在有规律地摆动，不是随机的，而是在告诉她什么。

“左边！”她喊了一声。陆铮立刻转向左边，拉着她拐进了一条窄路。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过来，但慢了一些。

“右边！”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身后的脚步声更远了。

“停！”两个人停下来，喘着粗气。沈安蹲下来把罗盘放在地上，指针在跳，但很慢，很弱。

“他们追丢了。”沈安的声音有些喘，“但这个工地被布了阵，我们不能乱走。乱走会掉进陷阱里。”

“你能找到路吗？”陆铮问。

“能。”沈安拿起罗盘站起来，“跟我走。”

她朝东北方向走去。罗盘的指针在跳动，但不是剧烈地跳，而是有节奏地跳，像在打拍子。她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指针指向的位置。陆铮跟在后面，枪握在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绕过了那个深坑，绕过了乱石堆，绕过了倒插的钢筋。每绕过一处，罗盘的指针就轻松了一些。走出那片荒草地的时候，指针终于平静了下来。

围挡的缺口就在前面。

两个人从缺口挤了出去，上了车。陆铮发动了引擎，车子冲了出去。沈安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着那个缺口。缺口在黑暗中像一个张开的嘴，探照灯的强光从里面射  出来，把周围的荒草照得像一片金色的麦田。灯光中，一个人的剪影出现在缺口处。瘦长的身形，微微内八的站姿。沈鹤亭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远去。

沈安转过了头。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陆铮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沈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安才开口。“他变了。”

陆铮没有说话。

“他不是我记忆中的二叔了。”沈安的声音很轻，“记忆中的二叔会笑、会逗我开心、会在我摔倒的时候把我抱起来。今天见到的这个人，不会笑、不会逗人开心、不会抱人。他会杀人。”

陆铮把车停在沈安家楼下，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沈小姐，你受伤了吗？”

沈安摇了摇头。

“那回去早点休息。”

沈安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队长。”

“嗯？”

“今天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走进小区，消失在了黑暗中。陆铮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他拿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帮我查一个人。沈鹤亭，五十一岁，清溪县沈家村人。我要他的所有资料。”

小周很快回复了一个字——“好。”

陆铮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影。他想起了沈鹤亭说的那句话——“你没有证据，所以你抓不了我。”他说得对，陆铮没有证据。但他会找到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