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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8章 以素笔为刃入虎穴初试锋芒

《红妆谍影》 清风辰辰/著, 本章共8738字, 更新于: 2026-06-10 10:45

民国二十三年,杭州。

腊月里难得的晴日,西湖边的残雪还未化尽,阳光照在湖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浙江省政府的大院里却是一片肃杀,青砖灰瓦的议事厅门前,两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卫兵站得笔直,腰间的皮带扎得紧紧的,目光警惕地扫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沈娜璇抱着一摞会议记录,踩着略显急促的步子穿过回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呢大衣,头发规规矩矩地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这一身打扮在省政府一众穿绸裹缎的女职员里,朴素得几乎有些扎眼。

但她不在乎。

速记科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三四个同事在准备今天的工作。靠窗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坐着速记科的科长钱伯庸。此人四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据说年轻时在日本学过速记,回国后一直在省政府做事,算是这行里的老人了。朱慕陶**对他颇为倚重,省里的重要会议,速记工作都由他的科负责。

“娜璇来了。”钱伯庸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眼镜片上方透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昨晚的稿子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钱科长。”沈娜璇从怀里抽出几页誊写工整的稿纸,双手递了过去。

钱伯庸接过来翻了翻,眉梢微微一动。这是昨天下午省政府一次内部会议的记录,他的原始速记符号还在他抽屉里锁着,让沈娜璇誊清一遍,是给她练手的机会,也是考验。他本以为这个年轻姑娘至少要花两天工夫,没想到一晚上就交上来了。

他逐行看下去,字迹是标准的蝇头小楷,笔画清晰,行款整齐,几乎找不到一处涂改的痕迹。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份记录在保持会议原意的前提下,把一些重复啰嗦的地方做了精简,读起来顺畅利落,又不失原话的精髓。

“嗯。”钱伯庸不动声色地把稿子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小沈,你这手字是谁教的?”

“回科长,小时候家里请了先生,后来在上海念书的时候又练了几年。”

“上海?”钱伯庸放下茶杯,“你是从上海过来的?”

沈娜璇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来报到时就已经回答过一次,但此刻钱伯庸重新问起,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是,钱科长。我是上海炳勋中文速记学校毕业的,去年冬天省府到学校招考,我就报名了。”

钱伯庸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姑娘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柔和,态度恭谨,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但能在两百字每分钟的速记考试中拔得头筹的,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老实本分?

“炳勋速记学校。”他念叨了一遍,似乎在想什么,忽然问,“你们校长是毛啸岑?”

“是。”

“毛校长的文章我看过。”钱伯庸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他是个有学问的人。你跟着他学了几年?”

“两年。后来因为学费实在交不起,就提前结业了。”

“可惜了。”钱伯庸叹了口气,像是在替她惋惜,又像是在感叹别的什么,“不过也好,两年能学到这个程度,说明你天分不低。小沈,在省府做事,速记只是基本功。你要记住,我们速记科经手的每一份会议记录,都是机密。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心里要有一本账。”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沈娜璇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娜璇记住了。”

“行了,去准备一下吧,上午十点朱**要开一个会,你跟我去。”

沈娜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说了一声“是”,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的工位在速记科最靠门的位置,是一张窄小的木桌,上面放着一台旧式的英文打字机,还有几本速记教材。她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沓速记用纸。纸是普通的毛边纸,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方便快速翻页。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这是长期握笔的结果。她低下头,在纸的角落写了一行细小的速记符号,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除了她自己,谁也看不懂。

这是她独创的“速联符号”,在炳勋速记学校学到的基础之上,她又加了自己的改造和简化。倪老师当年看到她用这套符号做练习时,曾惊叹地说:“娜璇,你这个东西要是写成教材,能开宗立派。”但她没有写成教材,也没有教给任何人。

这套符号,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时针指向九点半的时候,钱伯庸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冲沈娜璇招了招手。沈娜璇立刻起身,带上速记纸和铅笔,跟在他身后出了速记科的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两进院子,来到省政府西侧的一栋两层小楼前。这里是省政府议事厅,朱慕陶**召集小范围会议的地方,普通职员没有传召不得入内。

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秘书,三十多岁,方脸阔口,目光锐利。他看见钱伯庸,微微点了下头,目光随即落在沈娜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钱科长,这位是?”

“我们科新来的速记员,姓沈。”钱伯庸不紧不慢地说,“上次招考进来的,手脚麻利,字也写得好,朱**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秘书又看了沈娜璇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请进。朱**还没到,你们先进去等着。”

议事厅不算大,中间是一张铺着深绿色呢绒桌布的长桌,两边各放了十几把高背椅。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记录席,那是速记员和秘书们坐的地方。沈娜璇跟着钱伯庸走过去,在记录席靠右的位置坐下。

她的位置正对着长桌的主位。

那个座位现在还空着,但沈娜璇知道,过不了多久,浙江省政府**朱慕陶就会坐在那里。而今天来开会的人里,据说还有省保安司令部的几位要员。

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手上的动作依然从容。她把速记纸在面前摊开,铅笔夹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左手按住纸的左上角,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标准的速记准备姿势,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钱伯庸在旁边坐下来,低声对她说:“今天来的是省保安司令部的宣铁吾司令,还有保安处的几个处长。会议内容涉及剿匪布防,一句都不许漏。”

“知道了。”

十点差五分,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沈娜璇抬起头,看见朱慕陶当先走了进来。这位浙江省的当家人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色红润,走路带着一股官场老手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军装的人。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魁梧,浓眉大眼,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正是省保安司令宣铁吾。他身后两个军官也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瘦高个儿,一个圆脸胖子,看军衔都是上校。

朱慕陶在主位上坐下,宣铁吾坐在他右手边,两个上校依次落座。秘书关上了议事厅的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宣司令,开始吧。”朱慕陶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宣铁吾也不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大幅的军事地图,在桌上铺开。沈娜璇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地图的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和部队番号,在浙西南的几处山区,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朱**,这是保安司令部拟定的浙西南剿匪作战计划。”宣铁吾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根据情报,**在闽浙赣边区活动的方志敏部已经被主力击溃,但残余力量逃窜到了浙西南的遂昌、龙泉一带山区,与当地土匪勾结,打算建立新的根据地。我们必须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剿灭。”

朱慕陶微微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问道:“兵力怎么部署?”

“我计划调动省保安第一团、第三团,加上地方保安队,总共大约三千人,分三路合围。”宣铁吾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第一路由保安一团团长刘振东率领,从衢州出发,沿乌溪江向西南推进,堵住匪部逃往江西的通道。第二路由保安三团团长马国良率领,从丽水出发,向西包抄。第三路由我亲自指挥,从遂昌正面压过去。三路人马在龙泉西南的八都镇会合,形成合围之势。”

沈娜璇的手在速记纸上飞速移动。

她的眼睛盯着宣铁吾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耳中捕捉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大脑同时将这些信息转化为速记符号,再通过手指落在纸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几乎不需要思考。这套功夫她练了上千个日夜,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一个瘦高个子上校开口了:“朱**,宣司令,卑职有个顾虑。方志敏的残部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五六百人,但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匪,战斗力不可小觑。而且他们对浙西南山区的地形极为熟悉,如果不能在合围之前把他们困住,恐怕他们会化整为零,钻进大山里跟我们捉迷藏。”

圆脸胖子也附和道:“是啊,上次在赣东北围剿,我们三个团的大网都撒出去了,结果人家往山里一钻,连个影子都找不着,白忙活了半个月。”

宣铁吾哼了一声:“那是打方志敏的时候,这回情况不同。方志敏残部现在是丧家之犬,弹药粮食都已经耗尽,没有补给来源,撑不了多久。他们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喘口气,所以必须在浙西南停下来休整。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剿匪的关键不在兵力多少,在于情报要准,行动要快。这次我们的情报来源非常可靠,匪部在龙泉以西的磨盘山一带活动,具体地点已经掌握。三路人马同时出发,预计五天之内完成合围。”

朱慕陶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宣铁吾和两个上校都讲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宣司令,我有两个问题。”

“朱**请讲。”

“第一,磨盘山一带的匪情,情报来源能否做到万无一失?万一情报有误,或者匪部在我们合围之前已经转移,那三路人马扑空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宣铁吾沉吟了一下,答道:“情报来源是省党部调查统计室提供的,他们在当地有眼线。准确性应该在七成以上。”

朱慕陶不置可否,又问:“第二,三路人马合围,后勤补给怎么解决?现在已经是腊月,浙西南山区天寒地冻,部队在野外行军,粮食弹药怎么运进去?伤员怎么运出来?”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宣铁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两个上校也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马上接话。

朱慕陶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剿匪的事我不懂,那是你们军人的本行。但后勤和民情这两个方面,我这个当**的不能不操心。上个月省财政厅刚报了今年的决算,赤字不小。这三千人马的军费开支,你们保安司令部有预算吗?”

宣铁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娜璇手上的速记一刻也没有停。她的目光始终低垂着,落在面前的速记纸上,似乎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工作里。没有人注意到,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出了一点白色。

“朱**,”宣铁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压着火的沉闷,“军费的事,我们保安司令部可以向南京军政部申请。但剿匪是刻不容缓的大事,不能因为钱的问题就耽误战机。如果让方志敏残部在浙西南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想剿,花的钱就不是这点儿了。”

朱慕陶微微一笑,没有跟他硬顶,而是换了一副和缓的语气:“宣司令说得很对,剿匪当然是头等大事。我不是不支持,只是想把事情办得更周全一些。这样吧,剿匪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但具体的兵力部署和后勤保障方案,请保安司令部再细化一下,三天后给我一份书面报告。到时候我们开一个联席会议,把财政厅、民政厅的人都叫上,一起把问题解决掉。”

这是典型的官场话术——不直接反对,但也不马上批准,用一个“再细化一下”就把事情拖了下去。宣铁吾当然听得出来,但他也知道朱慕陶是蒋介石的红人,在浙江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是他能硬碰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三天后我让人送报告过来。”

朱慕陶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记录席,看到沈娜璇,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个新来的速记员,笑着对宣铁吾说:“宣司令,这是我们新招的速记员,叫沈娜璇。上次招考的时候两百多人参加,她的速记速度每分钟两百字,全场第一。年轻人,有本事。”

宣铁吾对速记员没什么兴趣,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站起来收拾地图。

朱慕陶却似乎心情不错,又对沈娜璇说:“小沈,今天的会议记录要好好整理,晚上送到我办公室来。”

沈娜璇站起身,微微躬身:“是,朱**。”

会议到此结束。宣铁吾带着两个上校先行离去,朱慕陶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跟秘书交代了几件事,也起身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下钱伯庸和沈娜璇两个人。

钱伯庸长出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沈娜璇面前那沓写满速记符号的纸,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速度跟得上,字也清楚。回去抓紧整理,今天之内把誊清稿给我。”

“是,钱科长。”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厅。外面阳光正好,沈娜璇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腊月的杭州,天色蓝得发亮,像是被湖水洗过一样。

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刚才那场会议,朱慕陶和宣铁吾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三路人马的兵力部署、出发地点、行军路线、合围地点、时间节点——所有信息都完整地记在了她那一沓速记纸上。

这是她打入浙江省政府以来,拿到的最重要的一份情报。

她快步走回速记科的办公室,在工位前坐下来,把速记纸一张一张地铺开。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在别人眼里像是天书,但在她眼中,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个确定的字、一个确定的意思。

她拿出一张新的稿纸,开始誊清。

按照钱伯庸的要求,她要把会议记录誊成两份——一份是完整的原始记录,交给钱伯庸归档;另一份是精简后的纪要,送给朱慕陶过目。两份记录的内容不能有出入,但详略程度可以有所不同。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行行蝇头小楷如同印刷般整齐地排开。写到兵力部署那一部分时,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第一路由保安一团团长刘振东率领,从衢州出发,沿乌溪江向西南推进,堵住匪部逃往江西的通道。第二路由保安三团团长马国良率领,从丽水出发,向西包抄。第三路由宣司令亲自指挥,从遂昌正面压过去。三路人马在龙泉西南的八都镇会合。”

她把这些内容一字不差地写进了记录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把两份记录从头到尾校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将完整的那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封面上写上“浙江省保安司令部剿匪作战计划会议记录——密”。精简版则用另一个信封装好,写上“呈朱**亲启”。

她站起来,走到钱伯庸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两个信封放在钱伯庸桌上:“钱科长,会议记录整理好了。这一份是完整版,请归档。这一份是精简版,给朱**的。”

钱伯庸先拿起精简版,飞快地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拿起完整版,逐页翻看,看到兵力部署那一段时,眉头皱了一下。

“宣司令说‘三路人马在龙泉西南的八都镇会合’?”

“是的。”

钱伯庸沉吟片刻,低声道:“这一句改成‘三路人马在预定地点会合’,具体地名不要写进记录。归档的文件里,能不写的细节尽量不写,这是规矩。”

沈娜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了,钱科长。我马上改。”

她拿着完整版的记录回到工位上,把“八都镇”三个字改成“预定地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具体地名,这才重新装进信封,交还给钱伯庸。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她更加警觉——钱伯庸是个谨慎的人,他在省政府做了多年速记工作,对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有着本能的敏感。在他手下做事,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下午五点半,下班的钟声响了。沈娜璇收拾好东西,和同事们道了别,走出省政府大门。腊月的天黑得早,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她裹紧了身上的灰呢大衣,沿着西湖边的石板路往住处走。

她和宁明远在西湖边的清波门外租了一间小屋。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但胜在清净,离省政府也不算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已经亮着灯。

宁明远正坐在桌前看报纸,听见门响,放下报纸站起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这也是他现在的身份掩护。

“回来了?”他走过来,帮她把大衣挂好,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这个动作外人看来不过是夫妻间的小亲昵,但沈娜璇知道,他在问她情况。

“回来了。”她回捏了一下他的手,表示有重要情况。

两个人走进里屋,宁明远关上了门,又把窗帘拉严实。沈娜璇在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沓巴掌大的毛边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速记符号。

这是她在誊清正式记录之前,偷偷多写的一份。速记科的规矩是所有原始速记稿都要上交归档,但她这套“速联符号”除了她自己谁也看不懂,所以她可以在誊写之前,先在另外的纸上把关键内容用符号记下来,带回家。

宁明远接过那沓纸,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开口。

“今天上午,朱慕陶和宣铁吾开了一个会。”沈娜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宣铁吾的保安司令部拟定了一份剿匪作战计划,目标是浙西南的方志敏残部。他们计划调动保安一团、保安三团加上地方保安队,大约三千人,分三路合围磨盘山地区。”

她把会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合围地点、时间节点,以及朱慕陶和宣铁吾之间的分歧和对话。她的记忆力惊人,几乎能复述出每一个人的原话。

宁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方志敏的部队现在确实在浙西南山区,如果让保安司令部抢在前面完成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时候送?”

“明天。我去找老舒。”

沈娜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分工——她是情报的获取者,他是情报的传递者。她只管把东西带回来,剩下的事情由他来处理。

宁明远把那沓速记纸拿到灯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他需要把这些符号翻译成汉字,然后浓缩、加密,用特殊药水密写在信纸的背面,最后通过联络人传递出去。这个过程需要至少两个小时,而且必须一次完成,不能有丝毫差错。

沈娜璇没有打扰他。她走到外屋,生火烧水,开始准备晚饭。灶台上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此刻跳得有多快。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情报。

如果成功了,也许能救下几百个红军战士的生命。

如果暴露了——

她没有往下想。

水烧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又切了几片白菜叶子扔进去。冬天的白菜被霜打过,甜得很。她搅着锅里的面条,忽然想起姐姐沈宁。

姐姐现在在上海,也在做着同样的工作。她们姐妹俩当初一起离家出走,一起投身革命,如今又一起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周旋。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秋天,姐姐送她和明远上火车来杭州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娜璇,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看不到天亮。”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站在灶台前,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心想:天总会亮的,只是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能不能看见。

面条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进里屋。宁明远已经把速记符号翻译完了,正用一支小毛笔蘸着药水,在信纸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那药水无色无味,写在纸上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涂抹之后才会显色。

“先吃饭。”沈娜璇把面碗放在他手边。

宁明远头也不抬:“马上就好。”

她没再催他,自己端了一碗面,坐在床边安静地吃着。窗外有风掠过,吹得院里的梧桐树枝叶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西湖上的桨声和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吴侬软语,唱的是一首《茉莉花》。

这就是杭州的夜晚,温软得像一床蚕丝被,让人只想沉沉睡去。但沈娜璇知道,在这层温软的表面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刀光在等待。

吃完饭,宁明远终于完成了密写。他把信纸晾干,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的是一个上海的表亲地址,这是他们和组织约定的通信渠道。

“明天一早我去邮局。”他把信封装进外套的内袋里,“如果顺利的话,后天组织就能收到。”

沈娜璇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跟老舒先碰个头?”

“不急。等组织收到消息,自然会派人来联络我们。”

宁明远走到她身边,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凉,但他的呼吸很热。沈娜璇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

第二天一早,宁明远去了邮局。

沈娜璇照常去省政府上班。速记科里和往常一样忙碌,钱伯庸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整理上一周的省政府会议纪要。她坐在工位上,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文件,手中的铅笔不停地做着记号。

快中午的时候,钱伯庸突然从里间走出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走到沈娜璇的桌前,低声说:“小沈,你跟我来一下。”

沈娜璇的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身,跟着钱伯庸走进他的办公室。钱伯庸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刚才宣司令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娜璇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宣司令说,昨天会议记录里的兵力部署部分,有些内容过于详细了。”钱伯庸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严肃,“他要求我们速记科把那份记录重新整理一遍,去掉所有的具体地名和部队番号。宣司令的原话是——‘这种东西要是落到**手里,是要出大事的’。”

沈娜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立刻垂下眼帘,露出一个略带惶恐的表情:“对不起,钱科长,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改。”

“不怪你。”钱伯庸摆摆手,脸色缓和了一些,“是我没有交代清楚。以后记住,凡是涉及军事机密的会议记录,一律用代号和模糊表述。具体地名、部队番号、军官姓名,能略就略,不能略就用字母代替。这是省府的规矩,也是南京的规矩。”

“明白了,钱科长。我记住了。”

钱伯庸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昨天晚上,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昨天会议的内容吧?”

沈娜璇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没有,钱科长。我回家就睡了,连我爱人都没提。”

这句话只有一半是真话。她确实没有跟宁明远“说”过会议的内容——她把内容用速记符号写在了纸上,宁明远自己“看”的。

钱伯庸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沈娜璇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温婉如常。他最终移开了目光,挥了挥手:“行了,去改记录吧。改完送过来。”

沈娜璇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她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但她步履从容,腰背挺直,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走廊里有两个保安处的军官迎面走来,肩章上的金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沈娜璇侧身让路,微微低头致意。那两个军官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走过天井,走进速记科的门。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工位上,照得那些速记纸泛出温暖的光泽。

她坐下来,拿起铅笔。

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此刻正在疯狂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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