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谁在替我说话？

灰雀的爪印还未被晨雪覆盖，阿芜已捧着个粗陶药罐回来。

陶罐外裹着层旧棉帕，还沾着西市的烟火气。

“娘娘，药铺的老掌柜说，这安魂散里掺了曼陀罗籽。”阿芜将陶罐放在案上，指腹蹭掉帕子上的炭灰，“城南慈济堂的账房我也打听过了，绿芙的娘每月初七问诊，药钱是寻常癔症的三倍，老大夫说，那是禁药的价码。”

沈微澜揭开罐盖，药香混着一丝苦腥漫出来。

她拈起一点药末，在指尖搓开，浅褐色的粉末里果然滚出两粒深褐的籽。

“去太医院拿三剂真安魂散。”她将药罐推给阿芜，“用匿名医馆的名头，附上张纸条，就写‘药可救人，亦可毁人，慎之’。”

阿芜领命退下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微澜抬眼，正见绿芙的贴身小丫鬟捧着个青瓷茶盏进来，茶盏里浮着两朵白梅，是淑妃宫里特供的雪水茶。

“绿芙姑姑说，昨儿见静心殿的炭盆小，送两箱银霜炭来。”小丫鬟垂首放茶盏，腕间银铃轻响，“姑姑还说，娘娘爱看的《论语》，她托人从宫外抄了份新的。”

沈微澜端起茶盏，茶水倒映出小丫鬟耳后淡淡的青斑，那是长期替人熬药才会有的痕迹。

“替我谢过绿芙姑姑。”她啜了口茶，水温恰好，“对了，你家姑姑这两日总往宫外跑，可是有什么急事？”

小丫鬟的银铃突然哑了。

她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廊下传来绿芙的唤声：“小桃，发什么呆？”

绿芙掀帘进来时，鬓边的珍珠簪子闪得人眼晕。

她穿着月白撒花褙子，腕上的翡翠镯却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显然是瘦了。

“妹妹这儿可还暖和？”绿芙笑着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陶药罐，“这味儿...莫不是治头疼的？我前儿也得了个偏方，正想送来”

“是治癔症的。”沈微澜打断她，指尖敲了敲陶罐，“西市的老掌柜说，掺曼陀罗籽的禁药，对吧？”

绿芙的翡翠镯“当啷”磕在桌沿。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发出极轻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姑姑别急。”沈微澜将茶盏推到她手边，“我让阿芜送了三剂真药去慈济堂，你母亲的病，总该用真药才好。”

绿芙的指尖死死抠住桌角，指节泛白如骨。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却见沈微澜从袖中摸出张纸条，正是今早阿芜送药时附的那张。

“药铺的账册，我让人抄了份。”沈微澜将纸条推过去，“每月初七申时三刻，西市福来堂，对吗？”

绿芙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汗，连珠钗都歪了。

“我...我还有事。”她踉跄着往门口走，裙角带翻了茶盏，茶水在青砖上洇出个深褐的痕。

沈微澜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是夜，陈九的密报随着寒风钻进静心殿。

“冯尚仪奉皇后之命，召绿芙去凤仪宫问话。”他压低声音，“绿芙出来时，左脚先踏的门槛，您说过，人在极度恐惧时，会惯性用惯用脚先逃。”

沈微澜将密报投进炭盆，火星噼啪舔着纸角。

“皇后要弃卒保车了。”她抚过妆匣上的“见微知著”玉牌，“绿芙这颗棋子，该松动了。”

次日辰时，御花园的枯梅正落着雪。

小蝉抱着个竹篮站在梅树下，竹篮里装着新采的冬菜，菜叶上还凝着霜。

她盯着梅枝发怔，睫毛上沾了雪，像只冻僵的蝶。

“在想那晚说错话的事？”沈微澜的声音轻得像片雪。

小蝉惊跳起来，竹篮“哐当”落地，冬菜滚了满地。

她望着沈微澜，眼眶瞬间红了，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娘娘，我不是故意的...绿芙姑姑给了我五两银子，说您...说您偷看兵部折子...”

“我娘死前也爱这梅。”沈微澜蹲下身，帮她捡冬菜，“她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人怕的不是说错话，是被人逼着说假话。”

小蝉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菜叶上。

她蹲下来，与沈微澜并肩捡菜，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梅枝：“绿芙姑姑教我们说‘看见娘娘翻折子’，还说要学受惊的语气...我...我记着您前日给的桂花糖，可我娘病了要抓药...”

“拿着。”沈微澜递过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明日午时，去尚仪局外等陈九。若信我，就把知道的都给他；若不信，就当没听见。”

她转身要走，小蝉突然拽住她的裙角。

“我信！”小蝉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信娘娘不会害我。”

当晚，陈九将一卷油纸包的纸条塞进沈微澜手中。

纸条上密密麻麻记着：“十一月初九未时三刻，绿芙在茶水房给小蝉五两银子；十一月初十卯时，绿芙教春桃‘睁大眼睛，声音发颤’...”连绿芙如何用“皇帝要查罪臣余孽”吓唬宫女，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日后，乾清宫的蟠龙柱投下阴翳。

萧长渊捏着冯尚仪的供状，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尚仪局掌宫禁，为何绿芙能夜出宫墙？是失察，还是有人包庇？”

冯尚仪跪得直挺挺的，额头几乎贴地：“奴才失职，求陛下治罪！”

与此同时，储秀宫的暖阁里，林婉清摔了茶盏。

“去叫绿芙来！”她踩着满地瓷片，“本宫让她盯着沈微澜，她倒好，连宫禁都守不住！”

但派去的宫女回来时，手里只攥着张“染了风寒”的帖子。

林婉清的指甲掐进掌心，盯着窗外的雪，忽然打了个寒颤，那抹白，像极了断头台的布。

深夜，沈微澜在案前看密报。

陈九的字迹歪歪扭扭：“绿芙愿以‘淑妃私通外臣’账本换母命。”她合上纸条，抬眼望窗外，星空如洗，却有乌云正从西北角漫过来。

“账本是真是假，重要吗？”她轻声问月光，“重要的是，有人要睡不着了。”

殿外，值夜的小太监突然小跑过来：“静心殿娘娘，内侍监传话，明日卯时三刻，绿芙姑姑请去问话。”

沈微澜望着小太监跑远的背影，将纸条收进妆匣最底层。

匣底的玉牌泛着温润的光，“见微知著”四字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像是有人，正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即将被掀开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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