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灶火旺

腊月二十八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堂屋。林浩站在阿芷面前，双手递上一个鼓鼓的信封：“外婆，待会儿我陪您去市场采办年货。多买些，用我的经费。”

阿芷擦着手从围裙兜里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她眼眶一热：“浩浩，你这孩子……这是你省吃俭用的补助，外婆怎么能……”

“我在学校有吃有穿，用不上这些。”林浩语气温和却坚定，“就当是我给家里添些年货。外婆辛苦一年了，该歇歇。”

阿芷攥着信封，半晌说不出话。末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朝楼上大喊：“孙子孙女儿们，孩子们！明天就大年二十九了，想吃啥到浩浩这儿来报名！”

这一嗓子，把老宅上下全喊醒了。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孩子们从各个房间涌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却满脸兴奋。

柠宝年龄最小，冲在最前面。她穿着草莓图案的睡衣，头发还翘着一绺，人已经扑到林浩腿边，仰着小脸开始报菜名：“外婆，浩浩哥哥！柠宝要吃白切鸡，糖醋排骨，糖醋里脊，熘肉段，溜肥肠，锅包肉，还有……”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小猪盖被！”

阿芷被这一串菜名逗笑了：“小猪盖被是啥？”

“就是……就是面皮盖着红烧肉！”柠宝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可香了！”

“行，记下了。”林浩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白切鸡，糖醋排骨，糖醋里脊，熘肉段，溜肥肠，锅包肉，小猪盖被。”

第二个报名的是夏安。十岁的小男孩还有些腼腆，他拽着睡衣下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奶奶，浩浩哥哥，我要吃红烧肉，酸菜鱼，片片鱼，酒糟鱼，四川担担面，红油肥肠。”

“哟，安安这是要开全鱼宴啊？”从书房走出来的夏冲笑着打趣。

夏安脸一红，躲到林浩身后，又探出半个脑袋：“爸爸说……说年年有余。”

“说得好！”阿芷揉揉外孙的头，“都记上，咱们年年有余！”

糖糖和果果手拉手下楼。十五岁的双胞胎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糖糖文静，果果活泼，但此刻都眼睛发亮。糖糖先开口：“外婆，浩浩哥哥，我们要吃回锅肉，糖醋排骨。”

果果抢着补充：“还有汽锅鸡！上次在云南菜馆吃过，可鲜了！”

“饺子！”糖糖想起来，“牛肉芹菜馅儿的，还有羊肉泡馍，羊肉大葱的饺子！”

林浩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回锅肉，糖醋排骨——这个柠宝也点了，记两次。汽锅鸡，牛肉芹菜饺，羊肉泡馍，羊肉大葱饺。”

“到我们了到我们了！”秦少堂拉着秦菲菲挤过来。十二岁的龙凤胎，一个虎头虎脑，一个清秀可人，此刻都满脸期待。秦少堂大声说：“外婆，浩浩哥哥，我们要吃油条！要大根的，脆脆的！”

秦菲菲细声细气地接话：“还有炸藕圆子，萝卜丸子。要外婆炸的那种，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

“这个简单！”阿芷笑呵呵的，“外婆炸的藕圆子，保准比外面卖的好吃！”

最后下楼的是秦墨。年轻的小叔穿着休闲装，斜倚在楼梯扶手边，懒洋洋地开口：“我要吃海鲜。葱烧海参，清蒸多宝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

夏晴刚从厨房出来，闻言笑骂：“就你嘴刁！海鲜多贵知道吗？”

“贵什么贵，”秦墨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林浩的肩，“咱们家现在有军校高材生，津贴丰厚。是吧浩浩？”

林浩笑着点头：“小叔想吃什么就买。海鲜我来挑，我在大连集训时跟当地渔民学过，知道怎么挑新鲜的。”

“看看！”秦墨得意地朝姐姐扬下巴。

阿芷看着满堂的孙辈，一个个记下。等林浩把手机递给她看时，备忘录上已列了长长一串：从鸡鸭鱼肉到山珍海味，从地方小吃到传统大菜，洋洋洒洒三十几道。

“这得做三天呐……”老人喃喃道，眼里却满是笑意。

“不怕，咱们人多。”林浩收起手机，“外婆您指挥，我掌勺，少堂菲菲打下手，安安和柠宝帮着择菜洗菜，糖糖果果摆盘，小叔……小叔负责试吃。”

“这分工好！”秦墨第一个赞成，“试吃这活我在行！”

堂屋里笑作一团。胡晚瑜和夏晴从厨房端出早饭，见这热闹场面，也笑了：“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妈，浩浩哥哥要给我们做年夜饭！”柠宝扑进胡晚瑜怀里，仰着小脸报菜名，“有白切鸡，糖醋排骨，糖醋里脊……”

胡晚瑜听着女儿叽叽喳喳，目光落在林浩身上。少年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眼里是温和而坚定的光。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这个孩子刚来秦家时，那副小心翼翼、生怕给人添麻烦的模样。

才一年啊。

“浩浩，”她轻声唤，“过来。”

林浩走到她面前。胡晚瑜抬手，轻轻整理了下他衣领——其实并不乱，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阿姨。”少年声音很轻，“这是我该做的。”

早饭后，林浩和阿芷准备出门。孩子们都想跟着，被胡晚瑜拦下了：“市场人多，别挤着。你们在家把堂屋收拾收拾，贴春联的浆糊打好，等我们回来。”

“那浩浩哥哥要多买糖！”柠宝扒着门框喊，“要旺仔牛奶糖，做糖花的那种！”

“知道啦。”林浩弯腰刮了下她的鼻子。

腊月二十八的菜市场，已是人声鼎沸。阿芷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林浩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车很快堆满了：肥瘦相宜的五花肉，活蹦乱跳的草鱼，羽毛油亮的土鸡，还带着泥土芬芳的莲藕和青萝卜。

“海货去那边。”阿芷指向市场深处的生鲜区。

海鲜摊前，林浩蹲下身仔细挑选。他捏了捏虾的硬度，看了看鱼眼的光泽，又闻了闻扇贝的气味，最后才点头：“这些可以。老板，海参要发好的，挑肉厚的。”

“小兄弟懂行啊。”摊主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一边装袋一边笑，“家里开饭馆的？”

“不是，家里人多，爱吃。”林浩付钱时多给了二十，“麻烦您把鱼处理干净，内脏不要。”

“好嘞！”

采购持续到中午。两人走出市场时，推车上已堆成小山。林浩让阿芷在阴凉处等着，自己跑了三趟才把东西全搬上车。

回家的路上，阿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说：“浩浩，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该多高兴。”

正在开车的少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他低声道：“嗯。”

“你妈妈做菜也好吃。”阿芷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她最拿手的是糖醋鱼，鱼要炸得酥脆，汁要熬得浓稠。你小时候，能吃大半条。”

林浩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许久，他才开口：“外婆，您教我吧。糖醋鱼，还有……妈妈还会做的别的菜。”

阿芷转头看他。少年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已经有了硬朗的弧度，可眼神里，还藏着一点点属于孩子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好。”老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外婆都教你。等明年你回来，咱们一起做年夜饭，做一桌子你妈妈爱做的菜。”

车拐进老街。秦家老宅的院门敞开着，孩子们正在贴春联。秦少堂踩在凳子上，秦菲菲在下边指挥：“左边高一点……对，就那里！”

柠宝和夏安在打浆糊，小脸上沾了面粉。糖糖果果在剪窗花，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秦墨靠在门边，举着手机录像：“来，给舅舅笑一个——”

“舅舅讨厌！”果果扔过来一个纸团，正砸在秦墨头上。

笑声混着冬日的阳光，洒满了整条巷子。林浩停好车，打开后备箱。孩子们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搬东西。

“哇！好大的鱼！”

“我要吃这个虾！”

“藕圆子！萝卜丸子！”

喧闹声里，林浩抬头看向堂屋门楣。那里，崭新的春联在风里轻轻摆动，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上联是：梅开五福春先到

下联是：竹报三多福满门

横批：家和万事兴

少年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浆糊的米香，有新鲜食材的腥气，有孩子们身上暖融融的阳光味道，有这座百年老宅特有的、木头被岁月浸润后的沉静香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年，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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